年节的气息终于在腊月三十的暮色里,被一场突如其来的鹅毛大雪渲染到了极致。宫中赐下的恩赏流水般送入各府,公主府也不例外。沈青崖例行公事地检视了礼单,吩咐茯苓按旧例分赏下去,便又埋首于案牍之间——北境新年后第一笔军饷的拨付章程,江南盐务新政在几个关键州县遇到的阻力分析,还有几位皇子近日愈发频繁的小动作汇总。直到窗外传来隐约的、属于市井的、零星的爆竹声响,她才惊觉时辰已晚。抬起头,脖颈有些僵硬,目光掠过书房角落那盆水仙,不知何时已被茯苓换上了开得正好的两株,嫩黄的花蕊在烛光下颤巍巍的,散着清冷的香。“殿下,该用年夜饭了。”茯苓轻声提醒,眉眼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盼。府中虽无其他主子,但依照规制,这顿年夜饭仍是极为丰盛讲究的。沈青崖揉了揉眉心,倦意如潮水般涌上。她其实没什么胃口,更觉得那套繁琐的仪式令人疲乏。但看着茯苓眼巴巴的样子,终究还是点了点头。“摆在西暖阁吧,简单些。”说是简单,御膳房出来的手艺,加上公主府的规制,依旧摆满了整整一张花梨木大圆桌。中间是象征“年年有余”的赤金镂花大碗盛着的黄焖鱼翅,四周环绕着各色冷热荤素,点心果子,琳琅满目。偌大的暖阁里,只她一人端坐主位,两侧侍立的宫人屏息静气,唯有银箸偶尔碰触瓷碟的轻响,和远处依稀的爆竹声,反衬得室内一片近乎凝滞的寂静。沈青崖随意用了两箸,便搁下了筷子。食物精美,却尝不出太多滋味。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母妃还在时,也是这样的雪夜,母女二人围着小炉,吃着厨房偷偷送来的、不那么规整却热气腾腾的暖锅,母妃会指着窗外被雪压弯的竹子,给她讲“雪压竹枝低,虽低不着泥”的典故。那时的“年”,是有温度的,是带着烟火气与人情味的。如今,山珍海味,金杯玉盏,却只余空旷与冰冷。她挥了挥手,示意撤席。宫人们悄无声息地行动,很快,暖阁内又恢复了原先的整洁与空旷,只余下她一人,对着窗外越下越急的雪片出神。就在此时,书房方向传来些微的动静。似是有人叩门,低声说了句什么,接着是门被轻轻推开又合上的声音。沈青崖心中微动。这个时候,未经通传能直接进入她书房的,除了谢云归,不会有第二人。他不是告假回他那间皇帝新赏的小宅子“团聚”去了么?墨泉下午还特意来禀告过。她起身,并未唤人掌灯,只借着廊下和雪地反射的微光,慢慢走向书房。书房的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温暖的、跳动的光亮,不是她惯用的烛台,倒像是……炭火?她轻轻推开门。映入眼帘的景象,让她怔在了门口。书房中央,她平日批阅文书的大书案被推到了墙边,空出的地方,竟生着一小盆红彤彤的炭火。炭火旁,铺着一块厚厚的、看起来极其柔软的雪白羊绒毡子。毡子上,随意散落着几个松软的锦缎隐囊。而谢云归,就半靠半坐在那些隐囊之间。他脱了官服与外袍,只着一身月白色的素绫中衣,衣襟微微松着,露出清瘦的锁骨。墨黑的长发也未束冠,只用一根同色的发带松松系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额前。他手里拿着一个……烤得焦黄、正滋滋冒油的……红薯?听到门响,他转过头来。炭火的光映在他脸上,将那平日里过于清晰的轮廓柔化了许多,眼中映着跳跃的火苗,清澈见底,带着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近乎孩子气的专注与……笑意?“殿下,”他见她愣在门口,也不起身,只扬了扬手中那只堪称“不雅”的红薯,语气自然得仿佛他们正在野炊,“刚烤好的,很甜。殿下……要尝尝吗?”沈青崖的视线从他脸上,移到他手中的红薯,再移到那盆与这间严肃书房格格不入的炭火,以及那块过分柔软的羊绒毡子上。这一切都太……超乎想象了。尤其是谢云归此刻这副打扮与神态,与她记忆中任何时候的他都截然不同。没有温润如玉的恭谨,没有偏执疯狂的炽热,没有谋士的冷静算计,也没有臣子的小心翼翼。就像……就像褪去了所有社会身份与角色扮演,仅仅是一个在雪夜偷闲、烤着红薯的、真实而松弛的年轻人。她鬼使神差地,走了进去,反手关上了门,将外间的寒冷与规矩都隔绝在外。“你……怎么在这儿?”她问,声音有些干涩。“墨泉回家陪他老娘守岁去了。”谢云归用一根削尖的小木棍拨弄了一下炭火,火星噼啪溅起几颗,“我那宅子空荡荡的,没什么意思。想着殿下这里大概也冷清,就……带了点东西过来。”他指了指墙角一个不起眼的布袋子,“有些坚果,一点果子,还有这红薯和炭。”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这只是一次再平常不过的串门。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沈青崖走到炭火边,在羊绒毡子的另一边坐了下来。温暖的气息瞬间包裹了她,带着炭火特有的、令人安心的味道,还有……红薯香甜的气息。这感觉陌生又熟悉,奇异地驱散了方才在暖阁里的空旷与冰冷。“不合规矩。”她低声说了一句,不知是指他此刻的装扮,还是指这书房里的“野炊”。谢云归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低低的,带着炭火般的暖意:“规矩……不是殿下说的,在这里,您的话就是规矩么?”他侧头看她,火光在他眼中跳跃,“今夜除夕,守岁。云归只是想……陪殿下,过个暖和点的年。”他说着,用一块干净的帕子垫着,将那只烤得恰到好处的红薯掰开,露出里面金黄软糯、热气腾腾的瓤,递了一半给她。“小心烫。”沈青崖看着递到面前的那半只红薯,金黄的色泽在火光下显得格外诱人,香甜的热气直往鼻子里钻。她迟疑了一下,终究还是接了过来。指尖传来滚烫而粗糙的触感,与平日里那些温润如玉的瓷器截然不同。她学着谢云归的样子,小心地吹了吹,咬了一小口。香甜软糯的滋味瞬间在口中化开,带着炭火烘烤后特有的焦香,简单,直接,却有着宫廷珍馐从未有过的、踏实的满足感。“好吃吗?”谢云归问,自己也咬了一大口,吃得毫不文雅,嘴角甚至沾上了一点焦黑的皮。沈青崖看着他这副全然放松、甚至有些“粗野”的模样,心中那点关于“规矩”的芥蒂忽然就散了。她点了点头,又咬了一口,含糊地“嗯”了一声。两人就这样,围着一小盆炭火,在公主府最庄重的书房里,毫无形象地分食着两只烤红薯。谁也不说话,只有炭火偶尔的噼啪声,和细碎的咀嚼声。吃完了红薯,谢云归又从那布袋里掏出些炒熟的松子、核桃,还有一小包蜜饯,随意摊在毡子上。他甚至变戏法似的拿出一个扁平的锡壶,拔开塞子,一股清冽的酒香飘了出来。“一点点梅子酒,自己酿的,不醉人,暖身子最好。”他倒了两小杯,递给她一杯。沈青崖接过那粗陶的杯子,冰凉的触感与杯中微微晃荡的琥珀色液体,再次冲击着她惯有的认知。她抿了一口,酸甜清冽,带着梅子的果香和淡淡的酒意,顺着喉咙滑下,一路暖到胃里,驱散了最后一丝寒意。酒意微醺,炭火温暖,身旁是卸下所有伪装、只是安静陪着她的谢云归。沈青崖忽然觉得,一直紧绷的神经,前所未有地松弛下来。她甚至往后靠了靠,倚在一个柔软的隐囊上,望着炭火出神。“谢云归。”她忽然开口,声音因放松而有些懒洋洋的。“嗯?”谢云归正用一根细棍拨弄着炭火,闻言侧过头。“你以前……过年都做什么?”她问了个自己都没想到会问的问题。谢云归沉默了片刻,目光也投向跳跃的火焰,声音变得有些悠远:“小时候……和母亲两个人。她会尽量张罗几个菜,有时是邻居送来一点肉,我们自己包饺子。守岁……就点一盏小油灯,母亲给我讲古,或者督促我背书。后来母亲不在了,就……一个人。读书,或者干脆睡觉。”他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些许怀念,更多是平淡,“没什么特别的。”沈青崖听着,心中微微一动。他的“年”,也曾是简单的、带着亲人温度的。后来,也变得冰冷。只是他用他的方式,在冰冷的规则与记忆里,为自己、也为她,重新点燃了这样一小盆温暖的炭火。“殿下呢?”谢云归反问,目光落在她被火光映得格外柔和的侧脸上。沈青崖怔了怔。她的“年”?除了母妃去世前那短暂的温暖记忆,之后便是无穷无尽的宫宴、赏赐、叩拜、以及独自面对空旷宫殿的冰冷。那些所谓的“团圆”、“喜庆”,于她而言,不过是另一套需要完美扮演的皇家仪轨。“没什么好说的。”她最终只是淡淡道,仰头将杯中剩余的梅子酒饮尽。酒意更浓了些,脸颊微微发烫。谢云归没有再追问,只是又为她斟了半杯酒。然后,他忽然站起身,走到书案边,拿起她平日练字用的、一方极大的端砚。砚中还有未干的宿墨,浓黑如漆。“殿下,”他走回炭火边,将砚台放在毡子空处,又不知从哪里摸出两支全新的、未蘸过墨的羊毫笔,递给她一支,眼中闪着某种跃跃欲试的光,“反正无事,要不要……玩点不一样的?”“玩什么?”沈青崖疑惑地看着那方砚台和笔。谢云归没说话,只是挽起自己月白衣衫那过于宽大的袖子,露出清瘦而线条流畅的小臂。然后,他用笔尖蘸饱了浓墨,毫不犹豫地,在自己左手的手腕至小臂内侧,画下了第一道粗犷的、蜿蜒的墨线。“画画。”他抬起头,看着她,眼睛亮得惊人,带着纯粹的、近乎顽童的兴味,“就以身为纸,以墨为彩。画什么都行。”,!沈青崖彻底愣住了。她看着谢云归手臂上那道突兀的、流动的黑色线条,又看看他眼中毫不掩饰的、邀请她一同“胡闹”的光芒,心中那根名为“规矩”与“体统”的弦,在这一刻,被炭火、梅子酒、以及他这份突如其来的、荒唐又鲜活的“玩心”,彻底烧断了。一股久违的、近乎叛逆的冲动,从心底涌起。去他的规矩体统,去他的长公主威仪。今夜,她只是沈青崖。一个也想“玩点不一样”的沈青崖。她接过那支笔,也学着他的样子,蘸饱了浓墨。然后,在谢云归含笑鼓励的目光中,她抬起自己未受伤的右手,将冰凉的笔尖,轻轻点在了他伸过来的、已经画了一道墨线的小臂上。肌肤相触的瞬间,两人都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她深吸一口气,手腕用力,顺着那道墨线,添上了曲折的枝干,点上了疏落的梅花。墨色在他冷白的皮肤上泅开,形成奇异的、流动的图案。炭火的光将这一切映得忽明忽暗,那墨画的梅枝仿佛活了过来,在他臂上生长蔓延。谢云归低头看着她专注的侧脸,看着她微微蹙起的眉尖和紧抿的唇线,看着她笔下那带着她特有风骨的、孤峭的墨梅。他喉结滚动,眼底的火光比炭火更炽。他也拿起笔,蘸了墨,却不是画在自己身上,而是轻轻捉住了沈青崖刚刚画完、正要收回的手腕。“殿下画了梅,”他的声音因克制而有些低哑,指尖却稳稳地,在她纤细的手腕内侧,落下一点浓墨,“那云归……就添只雀吧。寒梅栖雀,也算应景。”笔尖游走,酥麻微痒的触感顺着腕间皮肤传来,混合着墨的冰凉与他指尖的温热。沈青崖没有挣开,只是静静地看着一只歪着头、灵动稚拙的墨色小雀,在她腕间墨梅的枝头成型。荒唐。胡闹。不成体统。可她心底,却有什么东西,在这一笔一划的“胡闹”中,悄然融化,又悄然滋长。是久违的、属于“人”的鲜活与趣味。是挣脱了所有身份束缚后,纯粹的、感官的、色彩的、甚至是……肌肤相触的“玩”。她忽然抬起头,看向谢云归。炭火映照下,他脸上沾了点点飞溅的墨迹,月白的中衣衣襟上也晕开了几团墨晕,配上他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竟有种惊心动魄的、凌乱又真实的美。而她,想必也好不到哪里去。两人对视着,看着彼此臂上、腕上、甚至脸上沾染的墨迹,看着这间严肃书房里突兀的炭火与狼藉,看着对方眼中倒映出的、同样脱离了所有桎梏的、真实的自己。忽然,不约而同地,低低笑了起来。笑声起初压抑,继而放开,在温暖的书房里回荡,混合着炭火的噼啪声,驱散了所有年节的冷清与寂寥。这一刻,没有长公主与臣子,没有权谋与算计,没有过去与未来。只有炭火,墨香,梅子酒,手臂上交缠的墨画,和两个在雪夜里偷得片刻欢愉、真实“活着”的人。原来,“玩”是这样的。原来,褪去所有身份,仅仅作为“沈青崖”和“谢云归”,在一起,可以是这样的。简单,鲜活,甚至有些幼稚的……快乐。沈青崖笑着,又喝了一口梅子酒,任由那酸甜的暖意流遍四肢百骸。她忽然觉得,这个年,或许也没那么糟糕。至少,有这一小盆炭火,有半只烤红薯,有一壶梅子酒,有臂上交缠的墨画,有眼前这个……会陪她一起“胡闹”的人。窗外,雪落无声。窗内,炭火正红。而某些被遗忘已久的东西,似乎正随着腕间墨迹的渗透,悄然苏醒。:()成语认知词典:解锁人生底层算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