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道长长,雪落无声。沈青崖独自走了一小段,靴底碾过新雪的绵软触感,竟让她想起儿时少有的、被允许在御花园玩雪的时光。那时雪也是这般蓬松干净,她会偷偷团一个小小的雪球,藏在袖子里,等嬷嬷不注意时,飞快地塞进领口,激得自己一个哆嗦,然后偷偷地笑。多少年不曾有过这般孩子气的念头了。她停下脚步,回身望去。谢云归还站在原地,墨色的身影在漫天飞雪中显得格外清晰,又格外孤独。他并未离去,只是静静望着她离开的方向,肩头的雪又积厚了些。心念微动。沈青崖忽然弯下腰,伸手拢起一捧道旁石栏上干净的、未被践踏过的新雪。雪在掌心迅速融化,沁凉直透肌肤,却带来一种奇异的、鲜活的清醒感。她指尖微微用力,将那捧雪拢成一个不甚规则、却足够紧实的小小雪球。然后,她直起身,手腕轻轻一扬——雪球划过一道低缓的弧线,穿过纷飞的雪幕,不偏不倚,正正砸在谢云归的胸口。“啪”一声轻响,雪球在他深色的鹤氅上绽开一小朵白色的花,碎雪簌簌落下。谢云归整个人僵住了。他低下头,看看自己胸口那团迅速化开的雪渍,又抬起头,望向不远处的沈青崖,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愕然。仿佛看到的不是那位清冷矜贵、执掌暗夜的长公主殿下,而是某个雪夜里顽皮精怪的幻影。沈青崖站在雪中,唇角噙着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笑意,眼眸在宫灯与雪光的映照下,亮得惊人。她什么也没说,只是又弯下腰,拢了第二捧雪。这一次,谢云归反应过来了。那层属于臣子的恭谨外壳,在她这突如其来、近乎“失仪”的举动面前,悄然碎裂了一角。他眼中闪过一抹奇异的光彩,似是无奈,似是纵容,又似是被勾起了某种深埋已久的、属于少年人的好胜心。他也弯下腰,迅速团起一个雪球,动作竟比她还要利落几分。雪球飞来。沈青崖侧身想避,却因厚重的披风行动稍缓,雪球擦着她的肩膀掠过,带落几片雪花,凉意透过衣料。她轻“呀”了一声,眸中那点笑意却更深了,手上动作不停,第三个雪球已然成形。寂静的宫道,瞬间成了无声的战场。雪球你来我往,起初还带着几分克制的试探,渐渐便放开了。沈青崖身法轻盈,躲避巧妙,但谢云归毕竟身手更佳,雪球掷得又准又快,好几次都堪堪擦过她的发鬓衣袖。碎雪在他们之间纷扬,落在发上、肩上,融化成细小的水珠,在灯火下莹莹发亮。寒冷的空气里,却蒸腾起一种与这庄严肃穆的宫城格格不入的、鲜活的气息。沈青崖再次掷出一个雪球,脚下却不慎踩到一块被雪掩盖的略滑的石板,身形微微一个趔趄。谢云归几乎是本能地丢开手中刚团好的雪球,一步上前,伸手扶住了她的手臂。“殿下小心。”他的声音有些急,带着未褪尽的微喘。两人的距离骤然拉近。他掌心的温度隔着衣袖传来,微微发烫。她抬起头,鼻尖几乎要碰到他的下颌。碎雪沾在他浓密的睫毛上,迅速融化成细小的水珠,让他那双总是藏着深沉情绪的眼睛,此刻看起来湿漉漉的,竟有几分像很久以前,他伪装出的那种清澈无辜。只是此刻,那眼底再无伪装,只有真实的关切,和一丝未散尽的、因这场突如其来的雪仗而激起的亮光。沈青崖站稳了,却没有立刻抽回手。她看着他睫毛上的水珠,忽然抬起另一只空着的手,指尖轻轻拂过他的眼睫。冰凉的手指,触碰到温热的皮肤。谢云归的呼吸猛地一滞,扶着她手臂的手指也无意识地收紧了些。沈青崖拂去他睫毛上的水珠,指尖顺势下滑,极轻地碰了碰他脸颊上不知是被雪球砸到、还是因运动而泛起的一点微红。“凉么?”她问,声音很轻,几乎融在雪落的声音里。谢云归喉结滚动,半晌,才低低地、近乎喟叹般地应道:“……不凉。”怎么会凉?她的指尖是冰的,可那触碰带来的战栗,却像是点燃了血脉深处的火种,烫得他心头发颤。沈青崖收回手,目光落在他胸口那团最早被她砸出的、已经化开大半的雪渍上。深色的衣料湿了一小片,颜色更深。“衣裳湿了。”她陈述道。“无妨。”谢云归立刻道,声音依旧有些哑,“一会儿就干了。”两人之间又静了下来。雪还在下,静静地将他们方才嬉闹的痕迹一点点覆盖。世界重新变得静谧,只有彼此近在咫尺的呼吸声,清晰可闻。谢云归缓缓松开了扶着她的手,却没有退开。他低头看着她,目光细细描摹她被雪水沾湿的鬓发,被冷空气激得微微泛红的脸颊,和那双褪去了所有疏离与算计、只剩下此刻纯粹明亮的眼眸。“殿下……”他轻声唤道,仿佛怕惊扰了什么。,!“嗯?”“……高兴么?”他问,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沈青崖迎着他的目光,没有立刻回答。她环顾四周,宫道寂寂,灯火阑珊,雪落无声。然后,她重新看向他,唇角那抹极淡的笑意,终于清晰地浮现出来,如同雪夜里悄然绽放的寒梅。“高兴。”她坦然承认,顿了顿,补充道,“雪很软。”谢云归怔了怔,随即,眼底那点光亮骤然盛放,化作一片温柔而璀璨的星海。他仿佛直到此刻,才真正相信,方才那场孩子气的雪仗,那份难得的、毫不设防的轻松与笑意,是真真切切发生过的。不是为了任何目的,不是任何算计或试探。只是因为她想,因为他也在。只是因为这雪很软,这夜很静,而这人间,偶尔也允许这样片刻的、无关风月与权谋的简单快乐。他缓缓地、深深地吸了一口凛冽而清新的空气,仿佛要将这一刻的气息永远镌刻在肺腑之间。然后,他极轻地、近乎虔诚地说:“云归……亦甚喜。”喜这雪软,喜这夜静,喜能见殿下如此欢颜。更喜这茫茫天地间,能与殿下共有此一刻,不似梦中。沈青崖读懂了他未尽的话语。她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微微颔首,转身,继续朝着公主府的方向走去。步履依旧从容,背影依旧挺直。只是这一次,走了几步后,她悄然将那只刚刚团过雪球、此刻还残留着雪水凉意与方才触碰过他脸颊温度的手,轻轻握起,贴在了自己心口。那里,跳动着温暖而平稳的节奏。与身后那个人的脚步声,在这绵软的雪夜里,交织成一段无声却和谐的韵律。雪落宫城,万籁俱寂。而有些微小的、真实的暖意,已悄然生根,于这冰冷华丽的世间,静静生长。:()成语认知词典:解锁人生底层算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