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停后的第一个晴天,谢云归终于再次踏入暖阁。他穿了一身崭新的靛青色官服,衬得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精神似乎尚可,行动间左臂仍显僵硬,却已能自如行礼。手中捧着的不是画轴,也不是食盒,而是一份装订齐整、墨迹簇新的文书。“殿下。”他垂眸,声音平稳无波,将文书双手呈上,“这是清江浦河工案及信王谋逆案全部卷宗的最终核订摘要,并附后续事宜处置建议。请殿下过目。”沈青崖的目光从文书上扫过,落在他低垂的眼睫上。三日不见,他似乎瘦了些,下颌线条更显清晰,那份刻意维持的平静之下,隐约能窥见一丝竭力压抑的紧绷。她伸手接过文书,并未立刻翻开,只搁在案头,淡淡“嗯”了一声。“伤可好些了?”“劳殿下挂心,已无大碍。”谢云归答得恭敬,却不再如从前那般,会借着话头多说几句关于伤势或调养的话。暖阁内静了一瞬。只有炭火轻微的噼啪声。沈青崖拿起那份文书,指尖拂过封面,状似随意地问:“信王在京郊的几处别业,户部与内府正在核定充公。其中‘栖霞山庄’的藏书楼颇丰,本宫记得你曾提过,对前朝水利舆图有些兴趣?”谢云归微微一怔,似乎没料到她会忽然说起这个。他抬眸看了她一眼,又迅速垂下:“是。栖霞山庄的藏书,确有部分涉及前朝河工水文,其中或许有些孤本残卷。”“既如此,”沈青崖翻开文书,目光落在其中一页,“核验藏书、择其有用者归入文渊阁的差事,便交给你去办吧。给你十日时间,拟一份书目提要及处置方案上来。”她的话语清晰,指令明确,如同分派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公务。没有多余的关切,没有私下的意味,纯粹是基于“他对此有兴趣”和“此事需要人办”这两点考量的工作安排。谢云归的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他沉默了片刻,似乎是在消化这个指令背后所代表的、全新的相处模式。最终,他躬身应道:“是。云归领命。必当尽心竭力,妥善处置。”声音依旧平稳,但沈青崖听出了一丝几不可察的……服从。不是从前那种掺杂着炽热情感的“遵从”,而是更接近下属接受上级指令时的、纯粹的“领命”。“嗯。”沈青崖点了点头,不再看他,目光重新落回手中的文书上,开始翻阅。这便是她所建立的“规则”在日常中的第一次应用:基于价值(他通晓典籍、办事细致)和需要(核验藏书需得力之人),分配明确的任务(十日,书目提要及处置方案),给予清晰的授权(办理此事),并期待标准化的交付成果。她不再需要费心猜测他的情绪,或回应他那些未出口的期待。她只需评估他完成任务的能力与成果,并据此决定他下一次的“岗位”与“职责”。谢云归站在原地,没有立刻告退。暖阁内只剩下书页翻动的沙沙声,和他自己几不可闻的呼吸声。阳光透过窗棂,在他脚前投下一小片明亮的光斑,灰尘在其中静静浮沉。他能感觉到那道落在他身上的、平静无波的目光已经移开。她能如此自然、如此迅速地切换到这种“公事公办”的模式,仿佛前几日那场惊心动魄的坦白与对峙,以及更早之前那些若有若无的陪伴与温情,都只是他一个人的幻觉,或一段已被归档封存的、无关紧要的插曲。心底某个地方,传来一阵细密而钝重的痛楚。不是尖锐的撕裂,而是如同被缓慢冰封的窒息感。他知道,这就是她给出的“最优解”。清晰,稳定,安全。为他划定了一个明确的“存在位置”——一个有价值、需遵守规则、可被分派任务的“臣属”或“工具”。只要他安于这个位置,做好她交代的事,他就能留在她的视线之内,获得她基于“价值”的认可与“规则”内的许可。这比他原先那种在黑暗中盲目冲撞、时刻恐惧被彻底抹去的状态,要好上千百倍。理智上,他应该感激,应该庆幸,应该立刻调整自己,去适应这套新的、更“高级”的生存法则。可是……他看着她垂眸审阅文书的侧影,阳光为她精致的轮廓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却驱不散她周身那股与生俱来的、拒人千里的清冷。那是一种剥离了所有个人情绪、纯粹到极致的专注,仿佛她眼中只有那些文字与数字构成的“事”,而站在她面前、刚刚领了命的他,与这暖阁里的书案、炭盆、熏笼并无本质区别——都是她用来处理“事”的“物”。他忽然清晰地意识到,在她这套“规则”里,没有“谢云归”这个活生生的、会痛会怕会渴望的人。只有“谢侍郎”、“谢监理”、“通晓典籍的办事者”等一连串功能性的标签。他的痛苦、他的爱恋、他的恐惧、他那些辗转反侧的夜晚与几乎焚尽自己的冲动……所有这些构成他“存在”的血肉与温度,在这套规则里,都是无效的、多余的、甚至需要被屏蔽的“干扰项”。,!她忘了。或许,她从来就不曾真正记得过,“情人”、“恋人”乃至更广义的“亲密之人”之间,该是怎样一种充满温度、混乱、非理性却也真实动人的互动。在她那里,人与人的关系,似乎只有一种最核心、最可靠的形态:基于价值交换与规则约束的“工作关系”。君臣如此,主从如此,或许连她与皇帝之间,也隐含着类似的逻辑。情感是不稳定因素,私人牵绊是潜在风险,唯有将一切都纳入可衡量、可控制、可预测的“事”的范畴,她才能感到安全,感到从容。所以,她能给出的“恒解”,便是将他也纳入这套她最熟悉、最擅长的“工作关系”框架内。给他职位,定下职责,明确规则,验收成果。如同设置一个最精密的岗位,有清晰的岗位描述、考核标准和晋升(或淘汰)通道。而他,如果想要留在这个“岗位”上,就必须学会像一个最优秀的员工一样,收敛起所有属于“人”的、复杂而不合规矩的情绪与需求,只展示“岗位”所需要的专业、高效与忠诚。这很无情。却也是她所能理解的、最“负责任”的处置方式。谢云归缓缓吸了一口气,将那阵钝痛强行压回心底最深处。他再次躬身,声音比刚才更平稳,也更……空洞:“若殿下暂无其他吩咐,云归便先告退,即刻着手办理栖霞山庄藏书之事。”沈青崖从文书上抬起眼,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去吧。若有疑难,可随时来报。”“是。”谢云归应道,转身,步履平稳地退出暖阁。阳光将他离去的背影拉长,投在光洁的地面上,显得异常挺直,也异常……孤单。沈青崖的目光在他背影消失的门口停留了一瞬,随即重新落回手中的文书上。指尖翻过一页,心思却并未完全集中在那些关于漕粮转运的数字上。她能感觉到他方才那一瞬间的僵硬与沉默。也能感觉到他此刻努力调整出的、那种近乎刻板的“服从”。她知道,这对于渴望情感回应与深度联结的他来说,无异于一种温柔的酷刑。但她给不了更多。她的心像一间早已清空、只用于办公的殿宇。宽敞,明亮,秩序井然,每一件物品都有其固定位置和明确用途。谢云归原本像一团闯入的、带着温度和不确定性的野火,让她感到威胁与不适。现在,她为他在这殿宇中,专门辟出了一方“工位”。工位整洁,工具齐全,照明良好,甚至视野不错。他可以在这里工作,展示他的才华,完成她交办的任务,并获得相应的“报酬”(存在许可与价值认可)。但这里不允许生火,不允许摆放私人物品,不允许有超出工作范围的交谈或情绪流露。这里的一切,都必须符合殿宇整体的“办公”规范。无情吗?或许吧。但这是她能给予的、最清晰、最稳定、也最可能长久的“容纳”。至于他是否能适应这种“岗责”分明的关系,是否能在那方“工位”上找到属于他的意义与平静,抑或最终会被这种冰冷的秩序慢慢冻结……沈青崖的指尖在文书边缘无意识地划过。那不是她此刻需要考虑的“事”。她需要处理的“事”,是眼前的漕粮转运,是北境的边患,是朝堂的平衡,是如何让这架庞大的帝国机器,更有效率、更少损耗地运行下去。谢云归,如今是这架机器中,一个她认为很有价值、也值得妥善安置的“部件”。她会按照“部件”的保养与使用规范来对待他。这便是全部。窗外,晴空如洗,积雪折射着耀眼的光芒。暖阁内,只有书页翻动与朱笔批阅的细微声响。一切,似乎都回到了它“应有”的、高效而有序的轨道上。只是那轨道之下,被冰雪覆盖的深处,是否还有未被冻结的暗流在悄然涌动,便只有时间才能知晓了。:()成语认知词典:解锁人生底层算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