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停后的第一个黄昏,残阳如血,将雪地染上一层凄艳的、不祥的橘红。听雪轩的暖阁里,地龙烧得比往日更旺,热烘烘的,几乎有些窒闷。沈青崖独自坐在短榻上,手中攥着一份墨泉刚刚送来的、关于北境互市细节调整的补充条陈——是谢云归的字迹,一笔一划依旧清晰凝练,只是笔锋间透着显而易见的疲惫与迟滞。条陈旁,还附了一张素笺,上面只有一行字:“腿疾反复,行动不便,后续事宜或需延缓数日。望殿下恕罪。”没有称呼,没有落款,只有这公事公办的一句。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久到窗外的残阳褪尽最后一抹血色,天空变成沉郁的靛蓝。暖阁里烛火未点,只有地龙炭火的红光在她脸上明明灭灭。一股陌生的、滚烫的怒意,毫无预兆地,从心底最深处猛地窜起,烧得她指尖发颤。错的是他!这个念头像淬了毒的荆棘,狠狠扎进她刚刚因自省而稍显柔软的胸腔。她好不容易,在那片冰冷的荒原里,挣扎着生出了一丝自省的念头,甚至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太过冰冷,太过自我。她几乎要说服自己,试着去理解他那套混乱、炽热、不讲道理的情感逻辑。可结果呢?她主动尝试沟通了吗?不,她没有。因为她太清楚那会是怎样的结果!每一次!每一次她想说点什么,想分享哪怕一丝一毫内心的波动——关于朝堂的厌倦,关于北境的忧虑,关于……那种挥之不去的、名为“空”的窒息感——他的回应是什么?是牛头不对马嘴的“心疼”!是自作主张的“安排”!是把她那些沉甸甸的、真实的绝望,轻飘飘地曲解成“殿下不必忧心”、“万事有云归在”、“殿下只需保重凤体、开心便好”!开心?他凭什么认为,她告诉他那些,是为了寻求安慰,是为了让他来“解决”?他凭什么擅自把她的痛苦,稀释成他能够理解、能够处理的“小烦恼”?然后自顾自地拿出一套自以为是的方案,仿佛只要按照他的想法去做,她就能立刻“轻松”、“无忧无虑”!他甚至敢在听雪轩,在她刚刚经历一场生死博弈、身心俱疲的时候,用那种湿漉漉的、仿佛受了天大委屈的眼神看着她,问她“殿下就只想说这些吗?”,然后抛出什么“殿下开心吗”这种愚蠢的问题!他根本不懂!他从来就不想懂!他只想听到他想听的,只想看到他希望看到的——一个需要他保护、需要他付出、会因他的“深情”而感动甚至依赖的沈青崖!他默认她的世界必须以他为锚点,她的情绪必须因他而起伏,她的“开心”与否必须与他相关!多么自私!多么可笑的傲慢!她试着跟他说朝堂艰难,他满脑子只有“为殿下分忧”、“铲除障碍”;她流露出对北境将士的关切,他立刻盘算如何增加军备、安插人手;她甚至只是累了,倦了,想安静片刻,他都要凑上来,用那种令人窒息的专注目光看着她,仿佛她的疲惫也是他必须处理的一项“公务”!他从来就没在乎过她的世界到底是什么样子!他爱的,根本就是他想象中的那个“长公主沈青崖”——一个美丽、强大、需要被他拯救和独占的符号!而不是眼前这个真实的、会疲惫、会厌世、内心一片荒芜、甚至根本给不出他想要的那种炽热情感的活人!他把她当成什么了?一个精心设计、必须按照他的剧本演出的玩偶吗?他那些所谓的“付出”、“牺牲”,哪一次不是建立在他自己的臆想之上?他以为挡几支箭,跪几夜雨,说几句疯话,就能换来她全心全意的依赖和爱恋?可笑!她根本不在乎他的世界!不在乎他那些悲惨的过去,不在乎他与紫玉诡异的羁绊,不在乎他到底有多少算计和野心!她默许他靠近,给他权力,甚至偶尔会因他的某些特质而产生一丝微弱的“雀跃”,那已经是她能给出的、基于“欣赏”和“习惯”的最大限度了!她还不够宽容吗?她还不够容忍吗?她甚至开始反思自己是不是太冷血!可他呢?他变本加厉!他得寸进尺!他永远不满足!他永远在用他那套偏执的逻辑绑架她,逼迫她给出她根本没有的东西!现在倒好,自己躲起来养伤了,送来这么一张冷冰冰的、公事公办的条子。怎么?是终于意识到她这块“顽石”捂不热,所以打算用这种方式来“惩罚”她,让她内疚?还是又在玩什么欲擒故纵的新把戏?愤怒如同岩浆,在她冰冷的胸腔里翻滚、咆哮,几乎要冲破那层名为“理智”的薄壳。她猛地站起身,手中那张素笺被她攥得皱成一团,边缘几乎要碎裂。暖阁里热气熏人,她却觉得浑身发冷,一种被彻底误解、被强行套入他人剧本的屈辱感和无力感,混同着熊熊怒火,烧得她眼前发黑。错的明明是他!是他无法沟通!是他自私地曲解一切!是他把她的世界搅得天翻地覆,却还摆出一副受害者的姿态!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她受够了!受够了这种永远错位的对话,受够了这种一方拼命索取、一方疲于应付的畸形关系,受够了每次她想稍微靠近一点真实,就被他那些自以为是的“爱意”狠狠推开的窒息感!“茯苓!”她对着门外,声音因压抑的怒意而微微发抖。茯苓应声而入,看到她苍白的脸色和眼中罕见的激烈情绪,吓了一跳:“殿下?”“备车!”沈青崖一字一句道,每个字都像冰碴,“去谢府。”她倒要看看,他这次又要演哪一出!她要当面问清楚,他到底想要什么!是不是非要她把心剖出来,证明里面真的什么都没有,他才肯罢休!是不是非要她承认自己就是个天生残缺的怪物,他才满意!如果这就是他所谓的“爱”,那她今天就把话彻底说开,把这根从一开始就绷错了的弦,狠狠扯断!夜色初降,寒气刺骨。公主府的马车碾过尚未清扫的积雪,发出沉闷的声响,驶向谢云归那座位于城西、简朴甚至有些寒酸的府邸。沈青崖坐在车内,指尖冰冷,胸口却像有一团火在烧。愤怒让她暂时忘却了那片惯常的“空”,只剩下一种近乎暴烈的、想要撕碎一切虚假的冲动。马车在谢府门前停下。门房显然没料到长公主会在这种时候亲临,慌得手足无措。沈青崖不等通报,径直推开试图阻拦的下人,裹着一身寒气与怒意,踏进了这座她从未踏足过的宅院。院落比想象中更小,更冷清。积雪覆盖着枯败的花草,只有正房窗棂透出昏暗的灯光。墨泉听到动静从厢房跑出来,见到是她,惊得脸色都变了:“殿、殿下……”“他人呢?”沈青崖声音冷得像冰。墨泉嘴唇嚅嗫了一下,指了指正房紧闭的房门:“公子……刚喝了药,歇下了……”沈青崖不再理会他,几步走到房门前,抬手,“砰”地一声,重重推开了那扇并未上闩的木门。一股浓郁的药味混合着炭火气扑面而来。房间比她公主府的暖阁小得多,陈设简单到近乎简陋。唯一的光源是床边小几上的一盏油灯,光线昏黄,勉强照亮床榻上那个靠着隐囊、正愕然抬首望来的人。谢云归只穿着素白的中衣,肩上搭着件半旧的棉袍,左腿盖着厚厚的棉被,姿势僵硬。他的脸色在昏黄灯下苍白得近乎透明,嘴唇干燥起皮,眼下是浓重的青黑,整个人透出一种病态的虚弱。显然,腿伤复发并非托词。看到破门而入、满面寒霜的沈青崖,他眼中的愕然迅速被更复杂的情绪取代——惊讶,慌乱,一丝不易察觉的微光,随即又被他强行压抑下去,化为一片深潭似的沉寂。“殿下……”他试图起身行礼,动作却因腿伤而踉跄了一下,闷哼一声,又跌坐回去,额角瞬间渗出细密的冷汗。若是往常,沈青崖或许会因这狼狈而心生一丝恻隐。但此刻,怒火烧尽了所有可能的柔软。她站在门口,冷眼看着他因疼痛而蹙紧的眉头,看着他勉强维持的、试图平静的面容,只觉得无比讽刺。“不必行礼了。”她走进房间,反手将门关上,隔绝了外面墨泉焦急又不敢上前的视线。药味和病弱的气息让她微微蹙眉,语气却更加冰冷,“谢副使抱恙在身,本宫本不该打扰。只是有些话,不吐不快,拖到明日,怕你我又要‘各说各话’,徒增误会。”谢云归靠坐在床头,呼吸因疼痛而有些不稳,目光却紧紧锁在她脸上,那深潭似的眼底,暗流涌动。“殿下……请讲。”沈青崖走到离床榻几步远的地方停下,没有坐,只是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仿佛在审视一件出了故障的器物。“谢云归,”她开口,声音清晰,带着压抑不住的尖锐,“本宫今日来,只想问你一句——你到底,想要什么?”她顿了顿,不给他回答的机会,语速加快,如同连珠箭矢,直射向他:“是想要本宫感激你的救命之恩,对你另眼相看?本宫给了你官职,给了你权柄,让你站在旁人难以企及的位置,这还不够?”“是想要本宫回应你那……所谓的‘爱意’?本宫默许你靠近,给你陪伴的机会,甚至……”她咬了咬牙,“甚至在你重伤濒死时,亲手将你拉回来!这还不够?”“还是说,”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前所未有的讥诮与怒意,“你非要本宫变成你想象中那个样子?会为你哭,为你笑,为你牵肠挂肚,为你放弃一切原则和理智,眼里心里只有你谢云归一个人!是不是只有这样,你才满意?!”昏黄的灯光在她激烈的言辞中摇曳,将她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拉长,扭曲,如同她此刻失控的情绪。谢云归的脸色在她一句句诘问中,越发苍白。他放在棉被上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起来,指节泛白。他没有立刻反驳,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看着她眼中燃烧的怒火,看着她因激动而微微起伏的胸口,看着她那张一贯平静无波、此刻却因他而生动——哪怕是愤怒的生动——的脸。,!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因伤病而沙哑,却异常平静,平静得近乎残忍:“是。”一个字。清晰,坚定,毫不犹豫。沈青崖的怒火仿佛被这个字骤然冻住,卡在胸腔,不上不下,噎得她呼吸一窒。“殿下问云归想要什么。”谢云归继续道,目光没有半分躲闪,直直地望进她因惊愕而微微睁大的眼睛里,“云归想要殿下的眼泪,想要殿下的笑容,想要殿下为云归牵肠挂肚,想要殿下眼里心里只有云归一个人。”他顿了顿,嘴角甚至扯出一个极其微弱、却带着偏执光亮的弧度:“云归还想要,殿下为云归放弃那些所谓的‘原则’和‘理智’,想要殿下……只做沈青崖,只做……云归的沈青崖。”“这就是云归想要的。”他总结道,语气平淡,却字字如刀,剖开所有虚伪的掩饰,露出底下最赤裸、最贪婪、也最真实的欲望,“殿下给的官职、权柄、默许、陪伴……甚至救命之恩,云归感激,但……不够。”“远远不够。”房间内死一般的寂静。只有油灯灯芯燃烧的细微噼啪声,和两人之间沉重压抑的呼吸声。沈青崖站在原地,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因他这番毫不掩饰的宣言而冻结了。不是害羞,不是感动,而是一种更深的、混合着荒谬、愤怒与被彻底冒犯的冰冷。看吧。她就知道。他根本就不在乎她是谁,不在乎她怎么想。他只在乎他自己那套疯狂的占有欲!“呵……”她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干涩,充满了无尽的嘲讽与悲凉,“谢云归,你果然……从未让我‘失望’。”她看着他苍白的脸,看着他眼中那片毫不退缩的偏执幽暗,只觉得累,累到了骨头缝里。“可惜,”她收敛了笑意,眼神恢复了一片死寂的冰冷,比外面的积雪更寒,“本宫给不了你这些。”“本宫不会为你哭,不会为你笑,不会为你牵肠挂肚,眼里心里更不会只有你一个人。”她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宣告,“本宫的原则和理智,是用来安身立命、厘清朝纲、守护疆土的,不是用来陪你玩什么情爱游戏的。”“至于只做‘沈青崖’……”她微微歪头,眼神里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天真,“谢云归,你现在看到的,不就是‘沈青崖’吗?一个内心空洞、给不出你想要的那种滚烫情感的、残缺的人。这,就是本宫全部的真实。”她往前迈了一步,逼近床榻,俯视着他:“你口口声声说爱‘完整的我’,可你爱的,不过是能回应你、满足你占有欲的那个‘我’。一旦发现这个‘我’给不了你想要的,你就开始躲起来,玩这种冷暴力的把戏,试图逼我就范?”“谢云归,”她叫他的名字,声音轻得像叹息,却带着万钧的重量,“你爱的,从来就不是我。你爱的,只是你想象中的、一场由你自导自演的、名为‘深情’的独角戏。”“而本宫,”她直起身,最后看了他一眼,那眼神疏离得如同看一个陌生人,“厌倦了当你的观众,也厌倦了配合你演出。”“既然你想要的,本宫永远给不了。而你给的,本宫也永远不想要。”“那么,这场错误,就到此为止吧。”说完,她不再看他瞬间剧震、血色尽失的脸,和那双骤然碎裂出无数痛楚光芒的眼睛,决然转身,拉开了房门。寒风裹挟着雪沫,呼啸着灌入这间弥漫着药味与绝望的房间。她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门外浓重的夜色与积雪之中。只剩下床上那个仿佛被抽走了所有魂魄的人,僵直地坐着,望着空荡荡的门口,望着那盏在寒风中剧烈摇曳、最终“噗”地一声熄灭的油灯。黑暗彻底降临。将他,和他那场自以为是的“深情”独角戏,一同吞没。:()成语认知词典:解锁人生底层算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