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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0章 契约五年上(第1页)

永昌二十三年冬,长公主沈青崖下嫁靖安侯世子顾晏清。旨意颁下时,朝野微澜。靖安侯府是开国功勋之后,门第清贵,但早已远离权力中心,顾晏清本人更是自幼体弱,深居简出,并非众臣心目中长公主驸马的理想人选。但皇帝一意孤行,言顾氏子“性行淑均,堪为良配”,且钦天监卜算出的吉兆“天作之合”,无人敢再置喙。只有极少数人知道,这场婚姻,始于一份御书房内仅有皇帝、沈青崖与卧于病榻的顾晏清三人知晓的密约。顾晏清是真的病弱。不是伪装。苍白瘦削,咳嗽起来仿佛要将肺腑都咳出来,但那双因久病而显得格外深邃的眼睛里,却有一种超乎年龄的平静与洞彻。他靠在迎枕上,听皇帝说完意图,沉默良久,才看向一旁神色清冷的沈青崖,缓缓开口,声音因气弱而断续,却字字清晰:“臣……残躯病骨,恐辱没殿下金枝玉叶。若殿下……不弃,臣愿以余生静气,护殿下……身前清净,身后安稳。唯求……一隅偏院,容臣养病,不至……扰了殿下清宁。”这便是交换。他给她一个合乎礼法的“驸马”身份,一个远离权力漩涡、相对安静的栖身之所(靖安侯府虽清贵,却无实权,且因他久病,门庭冷落),以及他身后顾氏一族残余的一点人脉与清誉作为屏障。而她,需保他病中不被家族或外界过多打扰,并……默许他以这种特殊的方式,“成全”一段有名无实的婚姻。沈青崖看着这个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的年轻男子,看着他眼中那份近乎认命的坦然与一丝极淡的、对她处境的了然,点了点头。“可。”没有多余的话。一场关乎两人此后人生的契约,便在三言两语间达成。大婚当夜,洞房花烛。沈青崖一身繁复沉重的嫁衣,端坐于铺满红枣、花生、桂圆、莲子的喜床之上。顾晏清被小厮搀扶着行了礼,饮了合卺酒,便已气息不稳,面色潮红,是被病体与仪式耗尽了力气。喜娘与宫人依照规矩说尽了吉利话,终于尽数退去,只留一对红烛高烧。屋内只剩下他们二人,和一片令人窒息的、混合着药味与熏香的寂静。顾晏清倚在床头,闭目喘息片刻,才艰难地睁开眼,看向坐在不远处的沈青崖,唇边泛起一丝极其微弱的、近乎自嘲的弧度。“委屈……殿下了。”他声音低哑,“这床……臣是无力沾染的。后头……有处暖阁,已让人收拾出来,虽简陋,还算洁净安静。殿下若不嫌……可往那边安歇。”他话说得艰难,意思却明白。他不会,也不能,行夫妻之实。这场婚姻,从最初便划清了界限。沈青崖站起身,厚重的嫁衣发出窸窣声响。她走到桌边,自己动手倒了两杯温水,一杯递给他,一杯自己缓缓饮下,润了润因整日礼仪而干涸的喉咙。“驸马不必多虑。”她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既已约定,你我各守其分便是。好生养病,缺什么,短什么,或府中有人怠慢,遣人告诉本宫。”她用的是“本宫”,而非“我”。是在提醒他,也是提醒自己,即便在这桩契约婚姻里,她依然是长公主,有着不容侵犯的威严与自主。顾晏清接过水杯,指尖冰凉,触到她的手指,微微一颤。他低声道:“多谢殿下。府中……母亲早逝,父亲常年静修,弟妹年幼,仆役虽不多,倒也还算本分。不敢……劳烦殿下。”这便是他的处境,也是他选择这门亲事的缘故之一——一个简单、冷清、几乎无人关注的家族环境,正适合他们这样各取所需的“合作”。沈青崖不再多言,转身走向他所说的暖阁。推开门,里面果然已收拾妥当,陈设简单,却一应俱全,床铺被褥皆是崭新的素色锦缎,熏着淡淡的安神香,与她公主府的寝居习惯相仿。显然,顾晏清是用了心的。她卸去沉重的钗环嫁衣,只着中衣,躺下。红烛的光透过珠帘,在暖阁地上投下晃动的、朦胧的光影。外间,传来顾晏清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咳嗽声,和窸窣的翻身声。这一夜,隔着一道门帘,一对名义上的新婚夫妻,各自无眠。此后五年,沈青崖的生活,便在这“靖安侯府驸马院”与她的公主府(以及暗中掌控的权柄网络)之间,形成了某种固定的模式。白日,若无紧要朝务,她多半会留在驸马府。并非与顾晏清朝夕相对,而是各自占据院落一端。顾晏清需要静养,他的主屋药味常年不散,沈青崖从不轻易踏入,只每日晨昏,会遣茯苓或贴身宫女过去问安,姿态做得十足,合乎礼法规矩。她自己的起居则在另一端的“清晏斋”,那是顾晏清特意为她腾出、并按照她喜好重新布置过的独立院落,有独立的小厨房、书房和护卫,完全由她的人掌控。她在这里接见需要秘密会面的属下,处理暗中的政务,也在这里看书、抚琴、偶尔对着庭院里的花木出神。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每月初一、十五,她会与顾晏清一同用一顿晚膳。席间无言,只有碗筷轻微的声响和顾晏清偶尔压抑的咳嗽。饭后,她会略坐片刻,问几句病情,顾晏清也总是客气而简短地回答。然后,她便起身离开,回到自己的清晏斋。这便是他们夫妻之间,全部的“相处”。靖安侯府上下,对此早已习惯,甚至乐见其成。老侯爷顾慎之常年闭关礼佛,不问世事;府中管事仆役皆知驸马病重,长公主身份尊贵又性情清冷,能维持表面礼数已属不易,谁也不敢多嘴置喙,更无人敢探听公主院内事宜。整个侯府如同一潭沉寂多年的古水,投下沈青崖这颗石子,也仅仅漾开几圈微不足道的涟漪,便重归平静。至于外界……起初自然有流言。有叹长公主命运多舛,嫁与病弱之人的;有揣测陛下此举深意的;更有那等心思龌龊的,暗中编派些公主不耐寂寞的污言秽语。但这些流言,在沈青崖一如既往的深居简出、顾晏清病体缠绵不见起色、以及靖安侯府门庭日益冷落的现实面前,也渐渐失了市场,变得无关紧要。沈青崖用她近乎苛刻的“守礼”与“冷淡”,为自己筑起了一道无形的屏障。她与顾晏清之间,客气疏离得如同最守规矩的宾客,无丝毫逾矩,也无任何可供人指摘的亲密或嫌隙。时间久了,连最初那些怜悯或猜测的目光,也变成了漠然。在这段婚姻里,她保住的不仅是身子,更是一种极端清醒的、对自我生活的掌控权。顾晏清的存在,像一道合乎礼法的屏风,挡开了外界更多不必要的窥探与纷扰,让她得以在“长公主”与“暗夜权臣”的双重身份间,寻得一个相对安稳的支点。当然,并非全无波澜。顾晏清的病情时有反复。最凶险的一次,是在成婚第三年的深秋,他感染风寒,高烧不退,咳血不止,御医接连摇头。靖安侯府上下愁云惨淡,连久不出佛堂的老侯爷都惊动了,颤巍巍来看了一次。沈青崖那几日也宿在了主院附近的厢房。并非日夜守候,但她每日必亲自过问病情,翻阅药方。她动用的不仅仅是宫中御医和珍稀药材。她想起了紫玉。那个在清江浦雨夜后,为谢云归处理伤口的神秘女子。这些年,她与紫玉之间保持着一种极其隐秘、仅限于传递药物与简单讯息的单线联系。紫玉行踪飘忽,医术却诡谲精妙,尤擅疑难杂症与续命之法。沈青崖通过特殊渠道,送出了一封密信和顾晏清的详细脉案。半月后,一个没有任何标记的青瓷药瓶,连同几张写满古怪符号与剂量的绢纸,被悄然送至清晏斋。药是紫玉特制的,药性霸道却精准。沈青崖让心腹太医反复验看,确认无害后,才让人按绢纸上的方法,谨慎用药。那药起初让顾晏清呕出更多黑血,骇得老御医几乎要跪地请罪。但三日之后,高热竟奇迹般退了,咳血渐止,灰败的脸上竟慢慢透出一丝极淡的活气。又调理了月余,顾晏清虽仍虚弱,却已能下床缓行,咳疾也大为减轻,竟是五年来从未有过的好转。靖安侯府上下将此归功于御医医术高明与长公主带来的“福泽”。只有顾晏清自己,在某个沈青崖依例来问安的黄昏,屏退左右,靠在榻上,望着窗外渐沉的暮色,忽然极轻地说了一句:“殿下……费心了。那药……非寻常之物。”沈青崖正在翻看当日太医留下的脉案,闻言指尖几不可察地一顿。她抬眼,看向榻上那个依旧清瘦、眼神却比以往清明许多的男子,语气平淡:“驸马既知非寻常物,便当好生将养,莫负了……这番周折。”她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但顾晏清懂了。他缓缓垂下眼帘,许久,才低声道:“殿下厚恩……晏清,愧不敢受。此身……本如累赘,得殿下如此……实乃万幸。”他的声音依旧有些气弱,却比以往多了几分沉静的力度,“日后……殿下若有驱策,顾家上下,但凭吩咐。”这是比最初契约更进一步的表态。不止是屏障,不止是清净,更是一种基于此番“救命之恩”(尽管两人都心知肚明这“恩”源于契约需要)的、可供调用的潜在支持。沈青崖合上脉案,神色未变:“驸马言重了。你我既有约定在先,本宫自会履约。你安康,便是守约。”她顿了顿,补充道,“那药……后续调理的方子,本宫会继续让人送来。你好生配合太医便是。”这便是将此事揭过,一切仍归于“履约”的框架之下。顾晏清不再多言,只是郑重地点了点头。那次之后,他们之间那层客气而疏离的屏障依旧,却似乎多了一丝极难察觉的、基于“共同秘密”的微妙默契。他依旧深居简出,安静养病,但气色日渐好转,咳疾虽未根除,却已不再频繁发作,更无性命之忧。靖安侯府久违地透出几分生气,老侯爷出佛堂的次数都多了些,虽仍沉默寡言,但对沈青崖的态度,明显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感激与敬重。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沈青崖依旧住在清晏斋,与主院保持距离。每月两次的共膳依旧沉默,但顾晏清已能坐得更久,偶尔甚至能就着清淡的菜肴,多用小半碗粥。膳后沈青崖问起病情,他的回答也从简单的“尚可”变为更具体的“今日走了百步,未觉气喘”或“昨夜咳了两次,痰中已无血丝”。都是琐碎至极的细节,无关痛痒,却奇异地让那顿沉默的晚膳,不再那么冰冷僵硬。日子便这样,在汤药渐稀、生机渐复的迹象中,一天天流过。沈青崖偶尔会站在清晏斋的庭院里,看着四角天空飘过的流云。心底那片荒原依旧,冰冷空旷。但至少,在这里,在这段奇特婚姻构筑的避风港里,她可以暂时卸下一些属于“长公主”的沉重盔甲,不必时刻应对那些灼热的、期待的、或算计的目光。她保住了她的屏障,甚至让这屏障更加稳固(一个健康些的契约伙伴总比病危的更有用)。她动用资源救他,如同修补一件重要的契约道具,冷静,高效,不带多余情感。只是偶尔,在听到主院传来顾晏清渐趋平稳的咳嗽声,或看到老侯爷眼中那丝对她难得的温和时,她心底那片荒原上,是否会掠过一丝极淡的、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涟漪?或许有,或许无。于她而言,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契约在履行,屏障在生效,生活……在以一种她能够掌控、且不必耗费太多心力的方式,继续。永昌二十八年秋,顾晏清已能偶尔在晴好的午后,由小厮陪着,在侯府后园慢慢走上小半个时辰。脸色虽仍偏白,却已有了活人应有的光泽。御医私下感叹,世子爷这身子,竟是养回来了六七成,若再无大的波折,好生将养着,寿数未必短于常人。消息传到清晏斋时,沈青崖正对着一局残棋出神。听闻此言,她执棋的手在空中停留了一瞬,然后,稳稳地将一枚黑子落在棋盘某处。“知道了。”她语气平淡如常,听不出喜怒。仿佛那被她用珍贵药材与隐秘人脉,从鬼门关拉回、并精心调理了数年的人,其生死康健,于她而言,不过是一纸契约条款的履行情况汇报。窗外,秋阳正好,透过雕花窗棂,在棋盘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她的五年契约婚姻,仍在继续。屏障犹在,且更加牢固。而她,依旧是那个坐在屏障之后,冷静执棋的沈青崖。只是棋局之外,那被她亲手维系存在的“契约伙伴”,已然不同。而这不同,将会带来什么?她不知道,也……不甚关心。只要棋局还在她掌控之中,便好。:()成语认知词典:解锁人生底层算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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