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后的城南小巷,像一块被清水仔细擦洗过的青石板,泛着湿润干净的光。积水顺着石板缝隙涓涓流淌,空气里满是泥土和草木被浸透后散发的清新气味。谢云归没急着回他那小院。既然说了是“偷得浮生半日闲”,那便索性闲到底。他揣着那包已经凉透、却依旧被他握在手里舍不得丢的炸豆腐泡,拐进了另一条更狭窄、却也更热闹的巷子。这条巷子多是些手艺人铺子,篾匠、铁匠、扎纸马的、糊灯笼的,叮叮当当、窸窸窣窣的声响混在一起,夹杂着各色方言的叫卖讨价声,充满了粗粝又旺盛的生命力。巷子地面坑洼不平,积着深深浅浅的水洼,谢云归却毫不在意地踩着水走过去,裤脚和鞋面很快又溅上新的泥点。一个扎着冲天辫、约莫五六岁的小女娃,正蹲在一个卖糖人的摊子前,眼巴巴地盯着老手艺人手里那团金黄透亮的糖稀。老手艺人手指翻飞,糖稀在他手里如同有了生命,不一会儿就变出一只活灵活现、振翅欲飞的小蝴蝶。女娃看得目不转睛,嘴巴微微张着,口水都快流出来了。谢云归在她旁边停下,也饶有兴致地看着。老手艺人将糖蝴蝶递给孩子身后一位衣衫洗得发白、面容慈和的妇人,那妇人却面露难色,在腰间摸了又摸,只掏出两三个磨损的铜板,显然不够。“娘……囡囡想……”小女娃拉着妇人的衣角,声音细细的,带着渴望。妇人叹了口气,正想哄劝。谢云归却已上前一步,将几个铜板放在老手艺人的摊子上,温声道:“老丈,麻烦再吹一个,要只小兔子,耳朵长些的。”说着,又对小女娃眨了眨眼。老手艺人咧嘴一笑,露出缺了颗门牙的牙床:“好嘞!公子心善,给您吹个顶精神的!”他重新舀起糖稀,放在嘴边,腮帮子一鼓一瘪,手指灵巧地捏拉,一只憨态可掬、竖着长耳朵的糖兔子很快成形,还用烧热的细铁签点上了红红的眼睛。谢云归接过糖兔子,蹲下身,递给那眼睛已经瞪得溜圆的小女娃:“喏,给你的。小蝴蝶给妹妹,小兔子给你。”女娃看看他,又看看娘亲,怯生生地不敢接。那妇人连连摆手:“使不得使不得,公子,这……”“不值什么。”谢云归将糖兔子轻轻塞进女娃手里,站起身,对妇人笑了笑,“孩子喜欢就好。”那妇人眼眶有些红,拉着女儿不住道谢。小女娃紧紧攥着糖兔子,舔了一口,甜得眼睛都眯成了月牙,含糊不清地说:“谢谢……漂亮哥哥。”谢云归失笑,揉了揉她柔软的发顶,转身继续往前走。那点微不足道的善意,像投入心湖的一粒小石子,漾开的涟漪却是温热的。他看着巷子里那些为生计奔波、却依旧能在孩子一个笑容里得到满足的平凡面孔,心头那点因朝堂权谋而生的冷硬与疲惫,似乎也被这市井的烟火气熨帖了些许。走到巷子中段,一个铁匠铺子正炉火熊熊。赤膊的壮硕铁匠抡着大锤,叮叮当当地敲打着一块烧红的铁条,火星四溅。旁边一个小学徒用力拉着风箱,额头汗珠滚落。铺子门口挂着些打好的菜刀、锄头、镰刀,还有几把样式朴拙的匕首短刃。谢云归的目光在其中一把匕首上停了停。那匕首样式寻常,但吞口处镶嵌了一小块未经雕琢的深青色石头,在炉火映照下,隐隐流动着水波般的光泽。他走近拿起,入手沉甸甸的,锻造得颇为扎实,刃口也磨得锋利。“公子好眼力。”铁匠停下锤子,用汗巾抹了把脸,“这匕首用的是上好镔铁,淬了七次火。那块青石是我前些年进山找矿时偶然拾得,看着特别,就镶上了,不另算钱。公子若喜欢,给个本钱就成。”谢云归掂了掂匕首,确实合手。“就它吧。”他付了钱,想了想,又道,“老哥,再帮个忙。可有结实些的丝线?我想编个剑穗。”铁匠哈哈一笑:“公子是读书人,还会这个?有有有,婆娘纳鞋底用的牛筋线,结实耐用,颜色也多。”他从里间拿出一小捆各色丝线。谢云归挑了些深蓝、墨绿和一点暗金色的丝线,向铁匠道了谢,拿着匕首和丝线,走到铺子旁一棵老槐树下的石墩上坐下。他将匕首放在一旁,开始专注地编起剑穗。手指翻飞,动作竟十分娴熟。深蓝与墨绿交织成主色,暗金色丝线如同点睛之笔,穿梭其间,渐渐编成一条样式古朴大方、却又在细节处透着精巧的剑穗。他的神情异常专注,嘴角噙着一点近乎温柔的弧度,仿佛在完成一件极其重要、又极其享受的事。路过的人偶尔投来好奇的目光,见他衣着虽半旧却气质不凡,竟坐在这喧闹的铁匠铺旁做这等女红般的细活,都觉得有些稀奇。谢云归却浑然不觉,直到最后一根线头收好,打上结,他才满意地拿起成品,对着天光看了看,又将它系在那把新买的匕首柄上。深色剑穗垂落,与那质朴的匕首和青石相得益彰,平添了几分内敛的光彩。,!“公子这手艺,可以出摊了!”铁匠凑过来看了看,啧啧称赞。谢云归笑了笑,没说话,只是将系好剑穗的匕首小心收入怀中。这不是什么神兵利器,更比不上他惯用的、由名家打造的袖中短刃,但这是他亲手挑的料,亲手编的穗,带着这市井的温度和一份闲适的心情。日头渐渐西斜,将巷子染成温暖的橘黄色。谢云归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灰尘,准备回去。路过巷口一个卖烤红薯的摊子时,那香甜热乎的气息让他脚步又是一顿。摊主是个头发花白的老汉,坐在小马扎上,守着泥炉,正用火钳翻动着炉膛里的红薯。见谢云归望过来,老汉抬起头,脸上深深的皱纹里嵌着和善的笑:“后生,来一个?刚烤好的,蜜一样甜。”炉火映着老汉粗糙却干净的手,和那双虽然混浊却透着豁达的眼睛。谢云归点点头:“劳烦老丈,挑两个软乎的。”“好嘞!”老汉利索地夹出两个表皮烤得焦黄、裂开小口、冒出诱人糖浆的红薯,用干荷叶包了递给他。谢云归接过,热烫透过荷叶传到掌心。他付了钱,却没立刻走,而是在老汉旁边蹲了下来,自己也像个等食的街坊孩子一样,就着暮色,剥开一个红薯的皮,吹了吹气,咬了一口。果然甜糯如蜜,热乎乎地一路暖到胃里。简单的滋味,却有着最直接的满足感。“老丈这红薯烤得真好。”他边吃边道。老汉笑眯眯地看着他:“自家地里种的,柴火也是山里捡的,就图个实在。后生不像本地人?”“北边来的。”谢云归答得随意,“老丈一直在这儿摆摊?”“可不,几十年啦。看着这巷子里的人长大、娶妻、生子,又看着他们的娃娃满地跑。”老汉语气里满是回忆,“日子嘛,就这么一天天过,有甘有苦,但总归是热闹的。”谢云归慢慢吃着红薯,听着老汉絮絮叨叨说着巷子里的家长里短,谁家儿子出息了,谁家闺女嫁得好,谁家老人刚刚过世……平淡的叙述里,是整整一条巷子、几代人的鲜活人生。他突然有些恍惚。这些最寻常的悲欢离合,生老病死,爱恨情仇,离他平日所处的那个充满算计与杀戮的世界,似乎很远,却又仿佛触手可及。他曾经拼命逃离的,或许正是这种带着烟火温度的“寻常”。可兜兜转转,却发现心底某个角落,竟对这份“寻常”生出几分隐秘的向往。若没有那些血仇,没有那些不得已,他是不是也可以像巷子里任何一个普通青年一样,读书、科考、或许做个清闲小官,娶一房温婉妻子,生几个淘气孩子,在晨昏交替、四季轮回中,过完这平淡却充实的一生?但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他清楚地知道,没有“如果”。他走过的路,受过的伤,背负的东西,早已将他塑造成了今日的谢云归。那些黑暗与血腥是他的一部分,与此刻这市井温情一样真实。只是,或许他可以允许自己,偶尔做一会儿“谢停云”。那个可以随性在雨中漫步,会给陌生孩子买糖人,会坐在铁匠铺边编剑穗,会蹲在烤红薯摊前听老人讲古的、简单一点的谢停云。红薯吃完,暮色已浓。巷子里各家各户开始飘出炊烟和饭菜的香气。谢云归向老汉道了别,揣着另一个留给墨泉的红薯,怀揣着那把系了新穗的匕首,慢慢踱回自己的小院。院门虚掩,墨泉已经点起了灯。见他回来,手里还拿着东西,眼中掠过一丝笑意,接过那包炸豆腐泡和烤红薯:“公子今日,收获颇丰。”谢云归将怀中匕首拿出来,在灯下看了看,嘴角含笑:“嗯,买了把匕首,自己编了个穗。”他将匕首放在桌上,又拿起那个装着干枯枫叶和草蚱蜢的锦盒,打开看了看,指尖轻轻拂过叶脉。“墨泉,”他忽然道,声音在寂静的院里显得格外清晰,“你说,若有一日,所有事了,仇报了,债还了……我们找个这样的地方,开个小铺子,卖些字画笔墨,或者就帮人写写信、抄抄书,如何?”墨泉正将凉掉的炸豆腐泡重新热上,闻言手一顿,抬眼看向自家公子。灯火下,公子侧脸线条柔和,眼神望着虚空某处,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憧憬的微光。“公子想去哪里,墨泉就去哪里。”墨泉低下头,继续手上的活计,声音平稳,“开铺子也好,抄书也罢,总归饿不着。”谢云归笑了,那笑容干净明亮,不带半分阴霾算计:“也是。总归饿不着。”他收起锦盒,走到院中枣树下,仰头看了看已经开始冒出细碎星子的夜空。夜风微凉,带来邻家炖肉的香气和隐约的孩童笑语。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胸腔里,那颗被权谋、仇恨、算计浸润已久的心,在这一刻,被市井的烟火、陌生人的善意、和手中这把带着体温的匕首,悄然注入了一丝温热的、名为“真”与“善”的血液。生动,鲜活,触手可及。这或许,就是他拼命想让她看到的,那个藏在层层伪装与算计之下的、真实的谢云归。不完美,有阴暗,但也有着对平凡温暖的向往,有着随手可及的善意,有着在泥泞中也能自得其乐的、顽强的生命力。就像这把匕首,质朴无华,却内有韧劲,系上亲手编的穗,便有了独属于自己的温度与光彩。他不知她何时才能完全看见。但他愿意等。也愿意,继续这样“生动”地活着。为了自己。也为了,或许有一天,能将这些“真”与“善”与“美”,亲手捧到她的面前。:()成语认知词典:解锁人生底层算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