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西沉,将小院里最后一片光亮收走。沈青崖坐在门槛上,手里捧着一碗邻家婶子刚送来的、还冒着热气的菜粥。粥很稀,米粒不多,漂着几片菜叶,但她一小口一小口地喝着,任由那点粗粗的温热,缓缓熨过冰冷的肠胃。天色从苍蓝转为沉黯的黛紫,远处山峦的轮廓模糊下去,像洇开的墨迹。几点寒星早早地缀在天边,冷冷地闪烁着。不知是哪家孩童玩闹,点起了一小截不知从何处寻来的、褪色陈旧的烟花筒。“嗤”的一声轻响,一小簇金红色的火花猛地窜上半空,在渐浓的夜色里炸开一团短暂而微弱的光亮,旋即化作几缕青烟,消散无踪。那点倏忽即逝的光,和空气中残留的、微涩的硝烟味,像一把生锈的钥匙,猝不及防地撬开了沈青崖记忆深处,一扇她以为早已落满尘埃的门。不是清江浦的血雨腥风,不是暖阁里的暗流对峙。是更早……更明亮,却也仿佛隔着一层毛玻璃般,泛着晕黄暖光,又带着某种不真切虚浮感的——上元灯会。永昌二十二年的上元节。信王未反,清江浦未乱,谢云归还是那个初入翰林、风头正劲、眉眼温润得令人放松警惕的新科状元。而她也还端着长公主清冷出尘的架子,在京城那场一年一度最盛大的狂欢里,扮演着高处不胜寒的仙子角色。皇兄依例在宫城角楼设宴,与民同乐。楼下是灯的海洋,千万盏形态各异的花灯汇成一条璀璨涌动的光河,从御街一直蜿蜒到城外,照亮了半个京城的夜空。人声、笑声、叫卖声、丝竹声,混杂着糖人蜜饵的甜香和烟火燃烧后的余味,蒸腾成一片浓得化不开的、属于太平盛世的喧嚣与温热。她饮了两杯宫中特制的、入口清甜后劲却足的“玉壶春”,以更衣为由,暂时离了那令人微醺又窒闷的宴席。只带了茯苓一人,悄悄下了角楼,隐入摩肩接踵的人潮里。并非真想赏灯。只是厌倦了楼上的应酬,也想……看看这片属于“生民”的热闹。隔着幂篱,隔着身份,像一个冷静的观察者。直到她在汹涌的人流中,被一个莽撞奔过的孩童撞得一个趔趄,幂篱歪斜。茯苓惊呼着去扶她,却被人潮挤开。就在她身形微晃,即将失去平衡的瞬间,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稳稳地扶住了她的手臂。“殿下小心。”清润的嗓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惊讶与关切,在她耳边响起。她抬眸,透过歪斜的幂篱轻纱,对上一双映着万千灯火的、清澈含笑的眼眸。是谢云归。他今日未着官服,一身雨过天青色的澜衫,外罩月白鹤氅,长发以玉簪半束,额角鬓发被夜风拂得微乱,愈发衬得人如修竹,气质清华。周遭是鼎沸的人声与晃眼的灯影,他却仿佛自带一层柔光,将那些喧嚣都隔开些许,只余下眼前这一方清晰的、带着他特有气息的天地。“谢状元?”她稳住身形,扶正幂篱,声音透过轻纱传出,听不出情绪,“好巧。”“微臣见过殿下。”他松开手,后退半步,长揖一礼,姿态无可挑剔,只是抬起眼时,那目光里的笑意深了些许,“并非巧合。微臣见殿下离席,心下……有些担忧,便斗胆跟来看看。方才人潮汹涌,一时情急,唐突了殿下,还请殿下恕罪。”话说得滴水不漏,担忧是真,跟随是“斗胆”,唐突要“恕罪”。可那眼底的光芒,却比周遭任何一盏花灯都要亮。沈青崖当时怎么想的?大概是觉得这小状元胆子倒是不小,心思也活络,竟敢跟蹬她。或许还有一丝被窥破行踪的不悦,但更多的,是一种……被这鲜活大胆的举动,微微打破了既定轨迹的新奇感。她没有斥责,也没有立刻让他离开,只是淡淡道:“既是来了,便随本宫走走。这灯海人潮,状元郎想必也是第一次见?”“京城上元盛景,早有耳闻,今日得见,更胜闻名。”谢云归从善如流地跟在她身侧半步之后,保持着恭敬又不会太远的距离,“尤其是这‘星雨灯河’,着实壮观。”“星雨灯河?”沈青崖侧目。谢云归指向御街两侧高悬的、连绵不绝的灯棚,以及更远处,百姓手中提着的、星星点点流动的各式灯笼:“殿下请看,万千灯火,上接星河,下涌如潮,光华流动,灿若星雨倾泻,汇聚成河。岂非‘星雨灯河’?”比喻倒是别致。沈青崖顺着他的手指望去。确实,灯火璀璨,连接天地,涌动不息,比单纯的“灯市”多了几分磅礴的诗意。他们便这样,一前一后,隔着半步之遥,沉默地汇入了那条光的河流。起初是沉默的。只有周遭的喧闹包裹着他们。他不再刻意找话,只是安静地跟随,偶尔在她目光在某盏造型奇特的花灯上停留稍久时,低声解说一两句这灯的出处或典故,博闻强识,言辞雅致。渐渐地,那层因身份和刻意保持的距离,似乎在流淌的光影与人声的浸泡下,变得模糊起来。或许是那“玉壶春”的后劲上来了,或许是这满目繁华与热烈太过真实,冲击着她长久以来习惯的冷清,又或许……只是身边这个人的存在,本身就有一种奇异的、令人放松(或者说,降低防备)的魔力。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经过一个卖糖画的老翁摊前,谢云归忽然停住脚步,对那老翁说了句什么,然后付了铜钱。片刻后,他转身,将一支晶莹剔透、做成蝴蝶形状的糖画递到她面前。“殿下可要尝尝?”他笑着,眉眼在灯火下显得异常柔和,“老翁说,这是‘彩蝶迎春’,讨个吉利。”金黄的糖稀凝固成薄薄的蝶翼,在灯光下折射出琥珀般的光泽,栩栩如生。很孩子气的东西,与长公主的身份格格不入。沈青崖看着那支糖画,又看看谢云归眼中那毫不掩饰的、带着些许期待的笑意,鬼使神差地,隔着幂篱,轻轻点了点头。他将糖画小心地递到她手中。指尖不可避免的轻微触碰,他指尖微凉,糖画的竹签却带着刚凝固的些微暖意。她接过,没有立刻吃,只是举着。糖画的甜香丝丝缕缕钻入鼻尖。后来,他们挤到一座拱桥最高处,凭栏远眺。整条灯河尽收眼底,光华烂漫,人声如沸,远处宫城角楼的轮廓在灯海中巍峨静谧。夜风吹来,带着寒意,也吹散了她幂篱下的酒意。谢云归站在她身侧,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与她一同望着这片他口中的“星雨灯河”。他的侧脸在明明灭灭的光影里,褪去了所有刻意的温润笑意,只剩下一种沉静的、近乎虔诚的专注。仿佛看的不是灯,而是某种更珍贵、更易碎的东西。那一刻,万籁俱寂。明明身处最喧嚣的中央,沈青崖却奇异地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宁静。不是她惯常那种冰冷的、与世隔绝的宁静,而是一种被温暖热闹包裹着、却又无需参与其中、只需静静感受的安宁。身边人的存在,像一道无声的屏障,将那些过于汹涌的热闹隔开些许,留下一个恰好能容纳两人并肩的、安静的空间。“殿下,”谢云归忽然轻声开口,声音被夜风送过来,有些飘忽,“若年年上元,岁岁今朝,灯火如旧,人亦如旧……该多好。”岁岁今朝,人亦如旧。很平常的祈愿,甚至有些俗套。可从他那低沉而清晰的声音里说出来,却仿佛带着千钧的重量,沉甸甸地坠入她当时微醺的心湖,激起一圈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细微的涟漪。她没有回答。只是握着那支渐渐被夜风吹得坚硬的糖画蝴蝶,久久地望着远处的灯海。后来……后来发生了什么?记忆在这里变得有些模糊。只记得下了桥,人潮依旧汹涌,不知是谁撞了她一下,手中的糖画脱手飞出,掉在地上,精致的蝴蝶翅膀摔得粉碎,混入尘土。她怔了一下,心底竟掠过一丝极淡的惋惜。还未等她说什么,谢云归已俯身,小心翼翼地将那最大的几块碎片捡起,用干净的帕子包好,递还给她。“碎了……也好。”他看着她,眼神在晃动的灯影里深邃得看不见底,“至少甜过。”那晚的最后,是在临近子时,全城焰火齐放的时刻。巨大的轰鸣声中,无数光焰呼啸着冲上漆黑的天幕,轰然炸开,金树银花,火凤蟠龙,将夜空渲染得如同白昼,又比白昼更多了十分璀璨与梦幻。光雨倾泻,映亮了每一张仰望的、充满惊叹与喜悦的脸庞。在那震耳欲聋的声响与几乎令人目眩神迷的光影里,在人群因激动而愈发拥挤的推搡中,沈青崖感到自己的手,被一只温热而坚定的手,轻轻握住。只是一瞬。在又一簇巨大的烟花炸开、所有人都仰头惊呼的刹那。他的手心有些汗湿,力道却不容挣脱,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珍重,与一种近乎破釜沉舟的勇气。她没有甩开。也许是被那漫天华彩震慑了心神,也许是酒意未散,也许……只是贪恋那一点透过薄薄手套传来的、真实而陌生的温度。直到焰火落幕,夜空重归深邃,人群的欢呼渐渐平息,那只手才如触电般松开,迅速而不留痕迹。仿佛刚才那短暂的交握,只是光影交错间的一场幻觉。“殿下……恕罪。”他低声说,声音微哑,垂着眼,不敢看她。而她,只是望着天空中逐渐消散的硝烟,和重新清晰起来的、寒冷的星子,淡淡“嗯”了一声,听不出喜怒。……小院里,最后一缕粥的热气也散尽了。碗沿冰冷。沈青崖维持着端坐的姿势,一动不动。脸上冰凉一片,她抬手抹去,指尖沾满湿意。原来……她哭了。为了一支早已摔碎的糖蝴蝶,为了一句“岁岁今朝,人亦如旧”的虚妄祈愿,为了一瞬焰火下交握又松开的手,为了那片记忆中流光溢彩、却被她亲手推开并最终碾碎的“星雨灯河”。回忆越是清晰温暖,映照出的现实便越是冰冷刺骨。信王谋反,清江浦血战,暴雨夜的崩溃,暖阁里无声的拉锯,还有此刻这身粗布衣裙,这间陋室孤灯,和门外那片全然陌生、危机四伏的荒野。岁岁今朝?人亦如旧?何等奢侈,又何等……讽刺。,!那个在灯下含笑递来糖画、眼中映着星河的青年,那个在桥上轻声说出祈愿、侧脸沉静专注的状元郎,终究被她,也被这残酷的世道,一步步逼成了后来那个偏执、疯狂、满身伤痕、却依旧固执地想要抓住一点真实温暖的谢云归。而她自己呢?从那个会在上元夜默许一只温暖手掌短暂停留、会为摔碎的糖画感到一丝惋惜的长公主,变成了如今这个心如冻土、对一切温暖与联结都感到疲惫、只能给出“可有可无”回应的沈青崖。他们都回不去了。那夜星雨灯河,如同一个被精心封存的水晶球,里面定格着最绚烂的幻影。如今水晶球早已摔得粉碎,幻影消散,只剩满地冰冷的碎渣,扎得人掌心鲜血淋漓。泪水无声地汹涌,滑过她被江风吹得微黑粗糙的脸颊,滴落在手中冰冷的粗瓷碗里,发出轻微到几乎听不见的“嗒”的一声。她哭得没有声音,只有肩膀难以抑制的细微颤抖,和那不断滚落、仿佛没有尽头的冰凉水迹。为逝去的美好。为无法挽回的改变。为两颗同样骄傲、复杂、却注定要在彼此身上刻下最深伤痕的灵魂。也为那份她直到此刻,在孤寂寒冷的异乡深夜,隔着迢递的时空与无法逾越的心障,才敢隐约承认的——她曾经,或许,在某个灯火迷离的瞬间,真的……触碰过,另一种可能。另一种不那么孤独,不那么冰冷,或许可以被称作“寻常相守”的可能。只是当时,她不知珍惜,或是不敢相信。而如今,纵使知晓,也已隔了千山万水,满身尘埃,再也……无法回头。“夫……”一个极轻的、气音般的字眼,颤抖着,试图冲破她紧咬的牙关和哽住的喉咙。却终究,只化作一丝微弱的气流,消散在冰冷沉寂的夜色里。连一声完整的呼唤,都成了奢望。她紧紧闭上眼,将脸埋入冰冷的掌心,任由那迟来了许久的、名为“追悔”与“心痛”的浪潮,将她彻底吞没。院外,山野寂静,寒星高悬。无人知晓,这间简陋的农舍里,曾权倾朝野的长公主,正为一段永逝的“星雨灯河”,和一个再也唤不出口的称呼,哭尽了此生所剩无几的温热与软弱。:()成语认知词典:解锁人生底层算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