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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7章 常在(第1页)

阳光太好。是那种冬日里罕见的、软融融的、几乎能闻见草木根须在冻土下伸懒腰气息的好。窗格筛过的光影落在青砖地上,一格一格,像铺了一地的浅金宣纸,等着谁来落笔。沈青崖没有落笔。她把笔搁了,把文书推了,把那卷翻了一半的《夷坚志》反扣在小几上。然后她开始——看谢云归。他正坐在那张青绒坐垫的扶手椅里,手里捧着的不知是哪年的河道旧档,眉微微蹙着,指间那支狼毫悬在批注栏上方,迟迟没有落下。日光从他侧后方斜斜透过来,将他半边侧脸镀成极淡的浅金色。睫毛的影子落在颧骨上,细细密密的,像一片被风惊动的、栖在枝头的鸦羽。他遇到难题了。沈青崖认出了那种表情。不是文书本身的难题——河道清淤的事早已理顺,他如今经手的不过是些例行复核——是他在想别的。想什么?想她方才那句“茶凉得慢些了”是不是真的在夸他。想她今日换的这支点翠簪,是不是比昨日那支更亮些。想她看了他这么久,究竟是觉得有趣,还是又在心里悄悄把那面“无聊”的盾牌举了起来。她都知道。她从前不知道,现在知道了。原来这个算无遗策、能在信王和西边势力之间周旋自如、能把满朝文武都当棋子摆弄的男人——坐在这暖阁里,对着她,满脑子都是这些。三岁小孩都比他有城府。她忽然轻轻笑了一声。谢云归的笔尖顿住。他抬起眼,那长睫往上一掀,露出底下那双带着茫然、警惕、还有一点点隐秘期待的眸子。“殿下?”“无事。”她托着腮,眼角弯着,“你继续。”他当然继续不了。他将笔搁下,那卷河道旧档也顺势合上了,放在手边。动作很轻,却有一种“算了反正也看不进去”的认命。然后他看着她。没有问“殿下在笑什么”,没有问“殿下为何看云归这么久”。就只是看着她。日光在他们之间缓慢地流淌。沈青崖忽然想:他这样看着她,看了多少回了?在清江浦的行辕,在京城公主府的暖阁,在每一次她批阅文书时、用膳时、对着窗外发呆时。她从来没有回头。她以为那只是他的“本分”——臣子对主上的敬奉,棋子对棋手的凝视。她不知道,一个人看着另一个人,原来可以有这么多的内容。不是“需要”,不是“职责”,甚至不是“爱”这个字能完全框住的。是一种……她想了很久,才终于找到一个勉强贴近的词:常在。像晨起推开窗,看见的那株老梅。没有特意去赏,也没有人问“你喜欢它吗”。只是每一天,它都在那里。雪落在它枝上,它在那里;日光晒在它梢头,它在那里;她忙着公务忘了看它,它还是在那里。不必刻意记住,也从不会忘记。——原来他一直都是这样存在的。在她的生命里,像那株老梅一样,沉默地、固执地、理所当然地,常在。她从前没有意识。此刻意识到了,却没有半点不适。仿佛那株梅本就应该长在那里,从她推开窗的第一天起。“谢云归。”“嗯。”“你那卷河道旧档,”她指了指他手边,“是本宫三年前驳回的那批清江浦岁修账目?”谢云归微微一怔。“……是。”他垂眸看了一眼那卷封皮,“殿下记得。”她当然记得。那批账目里有一笔采买石料的支出,数目大了三成,她一眼便看出来。驳回去,换了人,后来便有了清江浦那场惊心动魄的博弈,有了他这枚被她亲手推出去的“棋子”。那时候她看他,是一枚棋子。他也看她,是一个要接近的目标。谁也没想到,三年后,她会坐在这里,对着他问出这句话。而他会在她问出这句话的瞬间,眼底涌起那样柔软的、几乎要溢出来的光。——她也记得。他记得她三年前驳过哪份文书。她记得他此刻眼底会亮起这样的光。原来“常在”是相互的。“那笔账,”沈青崖慢悠悠道,“是你故意漏给本宫看的。”不是疑问,是陈述。谢云归没有否认。“……是。”他低声道。“你在试探本宫的深浅。”“是。”“你想知道本宫会如何处置。”“……是。”沈青崖看着他。看着他低垂的眼睫,和那眼睫底下藏不住的、微微泛红的耳廓。三年了,提起来还是会窘。她忽然觉得心情很好。“那如今呢?”她问,尾音微微上扬,“可试探清楚了?”谢云归抬起眼。看着她。那双眼睛里,不再是三年前的谨慎、试探、步步为营。,!是一片澄澈的、没有任何需要隐藏的、安静的笃定。“清楚了。”他轻声道。“殿下有多深,”他顿了顿,“云归便潜多深。”“殿下往何处去,云归便往何处去。”“殿下若要在岸上站一辈子——”他唇角微微弯起。“云归便在水里,陪殿下一辈子。”沈青崖看着他。看着他弯起的唇角,看着他眼底那片澄澈的光。她忽然轻轻笑了一下。“那本宫若是不小心,掉进水里了呢?”谢云归看着她。看着她那弯起的眼角,看着她那副明明在笑、却非要装作只是随口一问的模样。他想了想。“……那云归便游得快些。”他轻声道。“赶在殿下沉到底之前,把殿下托起来。”暖阁里静了一瞬。日光从他身后移过来,将他的影子投在她裙边,一动不动。沈青崖没有说话。她只是伸出那只搭在榻沿的手。不是要他握。是手心向上,像在等什么。谢云归看着她。看着那只在日光下泛着淡青血管的手背,看着那微微蜷起的、等着被什么填满的掌心。他伸出手。没有握。他将自己的手,轻轻覆在她掌心里。手背朝上,掌心朝下。像一片落叶,找到了它该落的位置。她的指尖慢慢收拢。握住了。她没有说话。他也没有。窗纸上的光渐渐从浅金变成暖橘,檐角的残雪滑落最后一滴融水,廊下那只鹦哥儿不知又梦见了什么,在梦里咕哝了一声“春安”。她没有问“你这是做什么”。他也没有说“云归僭越了”。日光在两人交叠的手上慢慢移动,一格一格,从手背移向指尖,从指尖移向那两道终于不再有缝隙的阴影。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清江浦那个暴雨初歇的黎明,她曾问自己:若这团乱麻永远理不清呢?若她永远给不出他想要的那种“爱”呢?若她心底那片荒原,终其一生都不会长出他期待的花呢?她那时没有答案。现在也没有。但她忽然觉得,这个问题,似乎不那么重要了。她不需要给他一个答案。他也不需要等到一个答案。他们只需要——手这样交叠着。日光这样移动着。日子这样,一天一天,过下去。那株老梅不必问“你:()成语认知词典:解锁人生底层算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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