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想了很久。从暮色想到夜深,从夜深想到窗外那株老梅的叶芽彻底隐入黑暗。那朵枯梅还攥在掌心。边缘的碎屑早已落尽了,只剩下一枚光秃秃的、干枯的、却还固执地保持着绽放姿态的花萼。她望着它。想他把它系在腰间的那一刻。想他把它从北境带回来的那一刻。想他在驿站的孤灯下,第一百零七次展开她那封只有六个字的回信。——她想了很久。然后她发现。她还是不理解。——不是不理解“他爱她”。她理解那个。她甚至能清晰地、像拆解一卷陈年旧档那样,把他的爱拆成无数个可以被标记、归档、放入合适格子的部分:——他爱她,因为她是第一个在他跪于泥泞时走下台阶的人。——他爱她,因为她收下了那朵枯梅,攥了一夜。——他爱她,因为她说了“归时可赏”,然后真的等他回来赏。——他爱她,因为她终于说了“不还了”。这些她都能拆。拆得很准。准到每一个节点都可以画在纸上,成为一张逻辑严密的、因果分明的图。——可是拆完之后呢?她依然不知道,那是什么感觉。——她不知道。在驿站的孤灯下,第一百零七次展开一封只有六个字的回信——是什么感觉。那不是“分析”。不是“判断”。不是“她爱我,概率几何”。那是——她把那张薄笺展开,看见“开了”“给你留着”六个字。她不知道那一刻他的心跳有多快。不知道那一刻他眼底是不是起了雾。不知道那一刻他有没有把那张薄笺贴在心口,像她此刻攥着这朵枯梅。不知道那一刻他有没有想——“原来她记得。”“原来她留着。”“原来她也在等。”她不知道。她只能拆解。拆解成“他确认了”“他得到了”“他的等待被回应了”。拆完了,放进格子里。然后继续想下一个问题。——她也不理解。不理解那五年顾清宴的信,每一封都是怎么落笔的。她知道他病重时握不住笔。她知道那些信是他口述、管事代记。她知道他每年暮春写一封,写了五年。——她知道这些。她不知道的是:他口述“海棠开了”这四个字的时候,窗外那株海棠真的开了吗。他口述“不知殿下何时得闲”这句话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她永远不会得闲。他口述完最后一封、交给管事寄出的时候,有没有对自己说——“今年,也许她会回。”她知道他等了。她不知道,等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她也不理解。不理解陈阁老那夜夤夜入宫、解下氅衣、披在她肩上。她知道那夜很冷。她知道他在灵堂外站了许久才被允许进来。她知道他什么也没有说,只是披了衣,便转身走了。——她知道这些。她不知道的是:他走在回府的路上,风雪扑在他苍老的脸上。他有没有想起自己夭折的那个女儿。他有没有想过,许多年后,会不会也有人记得这夜。他有没有觉得冷。她没有问过。她甚至没有想过可以问。——她也不理解。不理解孙阁老被她当众驳倒之后、在廊下对她颔首的那一瞬。她知道那颔首的弧度很轻。她知道那是在说“后生可畏”。她知道那是一个老臣对一个年轻公主的、体面的、不失风度的退场。——她知道这些。她不知道的是:他转身走回府邸的路上,脚步是不是比来时慢了一些。他有没有对门生说,那个孩子像我。他有没有遗憾过,自己四十年前,没有人对他颔首。她没有问过。她甚至没有想过可以问。——她也不理解。不理解那个递糕饼的小太监。她知道那半块糕饼是桂花味的。她知道他递过来的时候,手在抖。她知道他后来被调去了别的宫室,再也没有见过。——她知道这些。她不知道的是:那半块糕饼,是谁做给他的。他把它揣在袖口里,揣了多久,才等到她一个人蹲在池边看锦鲤。他有没有想过,她吃完之后,会对他笑一下,问“你叫什么名字”。他没有等到。她被宫人唤走了。他站在原地,望着她离去的背影,站了很久。她没有回头。她甚至没有问他叫什么名字。——她把这些碎片,一片一片,铺在面前。像铺一张永远拼不完整的残图。她望着它们。,!很久。然后她轻轻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像在承认一件她藏了太久太久的事。“……本宫不理解。”谢云归看着她。她没有看他。目光落在那朵枯梅上,落在那枚光秃秃的、干枯的、却固执地保持着绽放姿态的花萼上。她轻轻说。“本宫知道你爱本宫。”“本宫知道顾清宴等过本宫。”“本宫知道陈阁老披那件氅衣,不是怜惜幼主。”“本宫知道孙阁老颔首,不是礼数。”“本宫知道那个小太监递糕饼,不是本分。”她顿了顿。“……本宫都知道。”她抬起眼。望着他。望着他那双在烛火里显得格外清亮的眼眸。她轻轻说。“可是本宫不知道——”“那是什么感觉。”——暖阁里很静。窗外,老梅的叶芽在夜风里轻轻摇曳。他看着她。看着她那微微颤动的长睫,看着她那抿紧的唇,看着她那攥着枯梅、指节泛白的手。他没有说话。他只是把手伸过去。不是去握她的手。是把那枚墨玉棋子,从她掌心轻轻取过来。他没有系回腰间。只是托在掌心。望着它。很久。然后他轻轻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像在对那枚焐了十七年的棋子说——“云归也不知道。”她微微一颤。他望着那枚棋子。望着它被体温焐出来的、温润的、仿佛含着水光的光泽。他轻轻说。“云归不知道殿下等云归的时候,是什么感觉。”“不知道殿下收下那朵枯梅、攥了一夜、不知该放去哪里——”“那一刻,殿下在想什么。”“不知道殿下写下‘归时可赏’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云归真的会回来。”他顿了顿。“……云归不知道。”他抬起眼。望着她。望着她那双被烛火映成暖色的眼眸。他轻轻说。“云归只知道。”“殿下在的时候。”“云归不想去别处。”——她看着他。看着他说这句话时,眼底那片坦然的、没有一丝解释的光。她忽然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淡得像在说——原来你也不知道。原来不是只有我不懂。原来我们都是这样——笨拙地、磕磕绊绊地、用自己的方式去爱。却从来没有问过对方,那种爱,是不是能被感觉到。——她轻轻开口。“本宫从前以为。”“爱是一种可以被拆解的东西。”“拆成行为,拆成语言,拆成等待、枯梅、六年。”“拆完了,就知道了。”她顿了顿。“……不是。”她看着他。望着他那双倒映着她与烛火的眼眸。她轻轻说。“爱是拆不了的。”“拆完了,只剩下符号。”“符号不是爱。”——窗外,夜风拂过廊下。鹦哥儿在梦里翻了个身。她望着他。他望着她。他们都没有说话。他们不知道那是什么感觉。他们只知道——此刻,对方在这里。这还不够吗。——不够。她还有太多不知道的。她不知道顾清宴等回信的那五年,每一个落雨的黄昏是怎么度过的。她不知道陈阁老披氅衣的那夜,回府的路上有没有人给他撑伞。她不知道孙阁老颔首之后,独自走回府邸的那条路有多长。她不知道那个小太监被调去别的宫室时,有没有回头望昭华殿的方向。她不知道。她可能永远不会知道。——但她终于开始问了。不是问别人。是问自己。为什么你从来没有问过他们?为什么你从来没有想过,他们也会疼、也会怕、也会等?为什么你把他们所有的“想让你知道”,都拆成了“善意”“本分”“礼数”“合作”?为什么你拆了二十六年——从来没有拼起来过?——她不知道答案。她只是把那朵枯梅,贴在离心口最近的位置。像他从前那样。像他那枚焐了十七年的墨玉棋子。像她终于开始学的——另一种语言。:()成语认知词典:解锁人生底层算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