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是从槐树叶子底下漫上来的。先是一层极淡的青灰,慢慢染成烟紫,最后凝成沉沉的靛蓝。城南这间小书房的窗纸透不过这样深的光,于是屋里比屋外暗得更早。谢云归没有掌灯。他坐在书案前,手里那卷《临川县志》摊开在“周氏”那页。笔搁着,墨还没干。她没有坐在椅子上。她坐在窗边那张矮榻的边缘,背脊靠着墙,膝上搭着半旧的白狐皮褥子——是他前几日从箱笼里翻出来的,说殿下畏寒,这褥子虽旧,毛却软。她没有说谢。也没有说不用。只是每次来,都坐这个位置。——她很久没有说话。不是那种“不想说话”的沉默。是那种——话在喉咙口堆着,堆得太久,反而不知道第一句该捡哪句。他也没有问。他只是把笔搁下。把册子合上。把手轻轻放在自己膝上。等她。——窗外,最后一只归鸟从槐树枝头掠过,翅膀扑棱的声音很快消失在暮色里。她忽然开口。“……他们总说本宫不考虑。”声音很轻,轻得像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慢慢浮上来。他没有接。没有问“谁”。没有说“殿下不必在意”。他只是听着。她顿了顿。“本宫小时候,母妃病着。”“太医说,要静养,不能劳神。”“本宫便不在她面前哭。”“不闹。”“不提任何让她费心的事。”她垂下眼帘。“……本宫以为这样便是替她考虑了。”暮光从她侧脸滑过,落在那褥子半旧的绒毛上。“可是她走的那天。”“她望着本宫。”“望了很久。”她的声音越来越轻。“本宫不知道她在望什么。”“本宫到现在都不知道。”——窗纸上,暮色又沉了一寸。她望着那层正在变深的青灰。“后来本宫学会了。”“开口之前,先想三遍。”“这件事,会不会让对方为难。”“这句话,会不会让对方难接。”“这个人,是不是需要本宫把姿态放低些、再低些、低到他不觉得被冒犯。”她顿了顿。“……本宫做得很好。”“好到没有人觉得本宫在做这些。”“他们只看见本宫站在那里。”“不说话。”“不解释。”“不按他们预想的节奏接话。”“于是他们说——”她的尾音忽然轻了一下。不是坠。是像被什么卡住了。“于是他们说,本宫不考虑人。”——她没有再说下去。屋子里很静。静得能听见窗外槐树的叶子在夜风里轻轻翻动。谢云归看着她。看着她垂下的眼帘,看着她搁在褥子边沿那只微微蜷起的手。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清江浦,暴雨夜。他跪在泥泞里,把那些咽了十七年的话全吐出来。她说:本宫不是收留你,本宫是选择了你。——他那时不知道这句话是从多深的地方捞上来的。此刻他知道了。她在告诉他:你那些怕被嫌弃的、反复预演的、小心翼翼递出去的“考虑”——我认得。因为我也是这样。——他轻轻开口。“殿下。”她没有抬头。他望着她那被暮光模糊的侧脸。他轻轻说。“云归从前在江州。”“隔壁有个老篾匠,端午在巷口摆投壶摊。”她抬起眼。他望着她。“云归没钱。”“蹲在旁边看了一下午。”“他没赶云归走。”“收摊的时候,他送了云归三支旧矢。”他顿了顿。“云归藏在床头瓦罐里。”“那年冬天太冷,劈了烧火。”她看着他。看着他说这些时,眼底那片坦然的、没有一丝自怜的光。他轻轻说。“云归从来没有问过他叫什么名字。”“也从来没有问过他,为什么要送那三支矢给一个蹲了一下午、一文钱都没有的孩子。”他望着她。望着她那双在暮色里显得格外澄净的眼眸。“云归不知道他是怎么考虑的。”“云归只知道——”他顿了顿。“……他看见了。”——她看着他。看着他说“他看见了”时,眼底那片笃定的、温柔的、没有一丝犹疑的光。她忽然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暮色里最后一缕尚未沉尽的天光。“……那你怎么不写进去。”她看着他那卷摊开的册子。他顺着她的目光,落在那页“周氏”上。他想了想。“云归还没写到那里。”,!她“嗯”了一声。尾音是平的。像在说:知道了。——他没有说“殿下,你那些考虑,云归看见了”。没有说“殿下不必再一个人扛”。没有说任何一句“安慰”该说的话。他只是把自己那件从未对人言的小事,也放进来。放在这暮色里。放在她面前。像在说:你看,我也是这样。从来没有人问过我“你是怎么考虑的”。但我等的那个人,她来了。——窗外,夜色终于沉尽了。她没有掌灯。他也没有。他们就这样坐着。她望着窗外那片没有星月的、沉沉的靛蓝。他望着她。——很久。她忽然开口。“谢云归。”“嗯。”“你方才说。”“那个老篾匠,你从来没有问过他叫什么名字。”他等着。她顿了顿。“……那你现在想问他吗。”他看着她。看着她那在黑暗里微微泛着一点水光的眼角。他轻轻说。“他姓周。”“周德顺。”“永昌四年生于江州临川。”“卒于永昌二十一年腊月。”“无妻无子。”他顿了顿。“……云归后来回去找过。”——她看着他。看着他说这些时,眼底那片平静的、早已将这件事安放好的光。她忽然轻轻吸了吸鼻子。没有哭。只是吸了一下。然后她把那只搭在褥子边沿的手,轻轻伸过来。放在他摊开的掌心里。他收拢手指。握住。——她轻轻说。“本宫从前不知道。”“不知道那些‘考虑’可以被看见。”“不知道有人会等。”“不知道——”她顿了顿。“不知道可以不按剧本走。”他看着她。她望着窗外。望着那片沉沉的靛蓝里,不知什么时候,渗出一点极淡的、银灰的轮廓。那是云开了。月要出来了。她轻轻说。“……本宫现在知道了。”——他没有问“知道了什么”。他只是把她的手,又握紧了一分。:()成语认知词典:解锁人生底层算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