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发现他有个习惯。每次靠近她三尺以内,他的脚步会慢下来。不是停。是慢。像在等一个信号。——她从前没有留意。从前她只觉得他进退有度,从不过界,连眼神都收敛着。此刻她坐在他书房那张矮榻上,膝上搭着那件半旧的白狐皮褥子。他站在书案边,正把新沏的茶往她惯用的那只盏里注。茶汤七分满。他放下茶铫,后退一步。不多不少,正好三尺。——她忽然开口。“你为什么每次都要退这一步。”他抬起眼。似乎没料到她会问这个。他想了想。“……云归不知道。”他顿了顿。“只是觉得,应该在这里。”——她看着他。看着他说“应该在这里”时,眼底那片坦然的、没有一丝刻意讨好的平静。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很久很久以前,有人对她说过类似的话。不是他。是另一个人。那个人说:殿下,臣不敢靠太近。那个人说:臣怕冒犯。那个人说:臣会等殿下召见。——她那时候没有听出区别。此刻她听出来了。那个人说的“不敢”,是怕。怕她。怕越界后承担不起后果。怕失去。而他说的“应该”,不是怕。是度量。他像一把尺子。不是量她配不配、值不值。是量自己站哪里,才不会遮住她的光。——她端起茶盏。盏壁的温度从指尖渗进来。她忽然想试试一件事。她把茶盏放下。没有喝。然后她抬起眼,望着他。她没有说话。但她把搁在褥子边沿的那只手,朝他那边,轻轻挪了三寸。——他看见了。他没有动。不是僵住。是他需要确认。确认这不是她无意识的动作。确认这是……邀请。——她等了三息。他没有过来。他只是站在那里,望着她那挪了三寸的手。眼底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不是狂喜。是一种近乎疼痛的、小心翼翼的——她开了一道门。他不敢推。怕推重了,门会关。——她忽然轻轻弯起唇角。“谢云归。”“嗯。”“你是不是在等本宫说‘可以’。”他喉结滚动了一下。“……是。”她看着他。看着他被烛火映成暖色的眉眼,看着他抿紧的唇。她轻轻说。“本宫没有让你等过吗。”他想了想。“……殿下让云归等过很多次。”她等着。他顿了顿。“但殿下从来没有让云归不知道——是在等。”——她微微一怔。他望着她。望着她那被茶汤热气氤氲得微微泛红的眼角。他轻轻说。“殿下从前说‘知道了’。”“云归便知道,殿下收到了。”“殿下从前说‘归时可赏’。”“云归便知道,殿下会等。”“殿下从前把枯梅握在掌心,握了一夜。”“云归便知道——”他顿了顿。“……殿下收下了。”他的声音很轻。“殿下从来没有让云归猜。”——她看着他。看着他说这些话时,眼底那片笃定的、温柔的、没有一丝委屈的光。她忽然觉得胸口有些发烫。不是因为他记得。是因为她从前从未想过——他把她所有的“不说”,都翻译成了“是”。她以为自己在推。她以为自己在保持距离。她以为那些沉默、冷淡、克制、不接话——都是在告诉他“你不要靠太近”。可他读到的,全是另一个版本。他把她的沉默读成“她在听”。把她的冷淡读成“她还没准备好”。把她的不接话读成“她需要时间”。把她的“知道了”读成——她收到了。——她忽然轻轻开口。“你不怕读错吗。”他看着她。望着她那双在烛火里显得格外澄净的眼眸。他轻轻说。“……怕。”他顿了顿。“怕了很多年。”“怕殿下其实没有收到。”“怕殿下只是出于体面,收下了枯梅。”“怕殿下说‘不还了’,是因为还不起,不是因为想留。”他的声音越来越轻。“怕云归读到的,都是云归自己想读的。”——她看着他。看着他眼底那片明明曾经翻涌过无数恐惧、此刻却平静如深潭的光。她轻轻说。“那你现在怎么不怕了。”他想了想。“……因为殿下还在。”,!他望着她。望着她那搁在褥子边沿、依然停留在他三尺之内的手。他轻轻说。“殿下没有走。”“殿下没有把枯梅还给云归。”“殿下没有说‘本宫改主意了’。”他顿了顿。“殿下只是——”他弯起唇角。那弧度很轻,轻得像在说一件他终于可以笑着讲的事。“殿下只是让云归继续猜。”——她看着他。看着他那弯起的、带着一点自嘲却更多的是释然的唇角。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很久以前,她设计过很多对话。在脑子里预演,存档,读档,反复调整措辞。她怕对方接不住。怕自己那句话太锋利,把关系割出口子。怕他疼。怕他疼了之后,就不敢再靠近。——所以她很少开口。她以为沉默是保护。她不知道,沉默也会让他疼。——她此刻望着他。望着这个把她所有的“不说”都翻译成“是”、把自己所有的恐惧都咽下去、然后在每一个她觉得“他应该会走”的时刻——选择留在三尺之外的人。她忽然轻轻开口。“谢云归。”“嗯。”“你过来。”——他没有问“三尺还是三寸”。他只是走过来。走到她榻边。没有坐。只是站在那里。低头望着她。——她伸出手。不是去握他的手。是用指尖,点在他心口。那枚墨玉棋子的位置。她轻轻说。“这里。”他看着她。她望着他。望着他那双近在咫尺的、在烛火里显得格外深邃的眼眸。她轻轻说。“本宫让很多人在三尺之外站过。”“他们有的站了很久。”“有的站了一会儿就自己走了。”“有的走了之后,还要回头说一句‘殿下太冷’。”她顿了顿。“本宫没有解释过。”“本宫以为,这是他们该自己读的东西。”——她望着他。望着他那微微颤动的长睫。她轻轻说。“你读了十七年。”“没有走。”“没有说本宫冷。”“没有问本宫为什么不让别人进来。”她顿了顿。“……也没有问本宫,为什么让你进来了。”——他没有说话。只是垂下眼帘。望着她点在他心口的那根手指。那根手指很轻。轻得像落了一片雪。他等了很久。久到那枚墨玉棋子都被体温焐热。他一直没有问。——不是不想问。是怕问了,她会低头看。看自己不知不觉打开的那道门。然后发现——这门,怎么开着?然后关上。——她看着他。看着他垂下的长睫,看着他抿紧的唇。她忽然知道他在怕什么了。她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淡得像在说——傻子。我早就低头看过了。门是我自己开的。——她收回那根手指。然后她伸出手。不是点。是摊开。掌心朝上。她说。“那把尺子,本宫收回了。”他微微一怔。她望着他。望着他那双还没来得及掩住惊愕的眼眸。她轻轻说。“你不用再量了。”“你站在那里,本宫都看得见。”——他望着她。望着她摊开的掌心。望着她那被烛火映成暖色的、没有一丝犹疑的眼眸。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把手放进去。不是握。是放。像把一件量了十七年、终于确认尺寸合适的物件——放进它该在的位置。——她收拢手指。握住他。——窗外,不知哪里的夜鸟啼了一声。他没有去看。他只是在想——原来她不是刺猬。她是握刀的人。那刀锋向内,从不伤人。她只是在切。切掉所有会腐坏的、会纠缠的、会让两个人变成一个人的部分。切完之后,桌面上干干净净。没有血。没有债。只有两个人。各自完整。——他从前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怕她的刺。此刻他知道了。因为那不是刺。那是界线。她不是要把他推远。她是在告诉他——你可以站得更近,只要你知道,这是你自己的选择。——他轻轻开口。“殿下。”她看着他。他望着她。望着她那在烛火里显得格外温柔的眉眼。他轻轻说。“云归从前不知道自己是什么。”“不知道自己是刀,是棋,还是一个人。”“云归只知道,殿下画的那条线——”他顿了顿。“云归不想跨过去。”“云归想站在这里。”他望着她。“站在殿下看得见的地方。”——她看着他。看着他说“站在殿下看得见的地方”时,眼底那片澄澈的、笃定的、没有一丝卑微的光。她忽然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淡得像在说——原来你一直知道。那条线不是墙。是窗。——她没有说。只是把他那只手,又握紧了一分。——窗外,夜色渐深。槐树的叶影在窗纸上轻轻摇曳。她没有松手。他也没有。他们就这样坐着。她望着窗。他望着她。:()成语认知词典:解锁人生底层算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