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从来没有说出口。不是不想说。是她觉得,说了也没用。说了,他们会解释。解释自己不是故意的。解释自己也有苦衷。解释“我以为殿下需要”“我以为这是最好的方式”“我以为……”——每一次。每一次她刚想开口,那些解释就像潮水一样涌过来。然后她就沉默了。因为一旦她开口责怪,他们就会变成受害者。而她,会成为那个“不识好歹”的人。——所以她不说。她把所有的话咽回去。咽了二十九年。——此刻她坐在这里。窗外槐树的叶子静立不动。谢云归在等她。她忽然不想咽了。——“他们不该那样。”她开口。声音很轻。但很硬。像冰。——他看着她。她没有看他。目光落在那盏凉透的茶上。“顾晏清不该把花放在垂花门就走。”“他应该当面递给本宫。”“他应该看着本宫的眼睛。”“他应该给本宫一个机会——”她顿了顿。“……说不要。”——她的尾音没有颤。很平。像在陈述一件早就该被陈述的事实。“他怕当面被拒绝。”“所以他选择把花放下、转身、走掉。”“这样,他就永远不会听见本宫说‘不’。”她抬起眼。望着窗外那片沉沉的靛蓝。“他把本宫拒绝的权利,偷走了。”——她的声音依旧很平。“这不是温柔。”“这是怯懦。”——她没有停。“陈阁老也是。”“他把氅衣披在本宫肩上。”“他没有问本宫冷不冷。”“他没有问本宫要不要。”“他只是披上来,转身,走进风雪里。”她顿了顿。“他怕本宫说‘不用’。”“怕本宫说‘老大人请收回’。”“怕本宫不需要他。”“所以他选择不让本宫开口。”——她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不是难过。是愤怒。被压了二十九年、从未允许自己承认的愤怒。“他把本宫拒绝的权利——”她顿了顿。“……也偷走了。”——她沉默了很久。久到他以为她不会再说下去。然后她轻轻开口。“那个小太监。”“他把糕饼递过来。”“手在抖。”“他怕本宫不要。”“所以他不等本宫问,自己先把手收回去。”“他怕听见本宫说‘本宫不吃这个’。”“所以他选择——”她顿了顿。“不告诉本宫他叫什么名字。”——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一件她终于可以承认的事。“他把本宫记住他的权利——”“……也偷走了。”——她垂下眼帘。望着自己搁在膝上那只手。那只手,曾经接过海棠、披过氅衣、吃过糕饼。曾经接过那朵从北境带回来的枯梅。曾经在他摊开的掌心里,画过一道线。她望着那只手。轻轻说。“本宫从来不想要他们的氅衣、海棠、糕饼。”“本宫想要的是——”她顿了顿。“……他们问本宫一句。”——她没有再说下去。窗外,夜风忽然起了。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他看着她。看着她那在黑暗里微微泛红的眼角。看着她那抿紧的、把二十九年的委屈都抿成一条线的唇。他轻轻开口。“殿下。”她没有抬头。他望着她。望着她那搁在膝上、微微蜷起的手。他轻轻说。“云归从前不知道。”她等着。他顿了顿。“……不知道这些是偷。”——她抬起眼。看着他。他望着她。望着她那在黑暗里依然澄澈、此刻却蓄着薄薄水光的眼眸。他轻轻说。“云归从前以为,不敢当面给,是因为自卑。”“不敢等拒绝,是因为怕。”“怕了,所以逃。”“逃了,就不会疼。”他顿了顿。“云归以为这是保护自己。”——他的声音很轻。“……云归不知道,这是在偷别人的选择。”——她看着他。看着他说这句话时,眼底那片坦然的、没有一丝为自己辩解的澄澈。他望着她。望着她那终于落下来的一滴泪。他轻轻说。“他们偷了殿下二十九年。”“殿下没有说过。”“殿下只是收着。”“收着那些偷不走的——”,!他顿了顿。“……海棠,氅衣,糕饼。”——她轻轻吸了吸鼻子。没有擦泪。只是望着他。望着他那双在黑暗里依然明亮的眼眸。她轻轻说。“本宫没有说过。”“不是本宫不想说。”“是没有人问过本宫——”她顿了顿。“……你为什么不说。”——他看着她。看着她说这句话时,眼底那片终于不再压抑的、委屈的、像被遗忘了太久的孩子似的——光。他轻轻开口。“殿下。”她看着他。他望着她。望着她那被泪浸湿的长睫。他轻轻说。“云归问了。”——他顿了顿。“殿下为什么不说。”——她看着他。很久。久到窗外那阵夜风停了,槐树的叶子重新静立在月色里。她轻轻开口。“……因为本宫怕。”他等着。她望着他。望着他那双一直在等她开口的眼眸。她轻轻说。“怕说了,他们就不来了。”——她顿了顿。“……怕说了,就再也没有人给本宫海棠了。”——她低下头。望着自己膝上那只手。那只手,空空的。没有海棠,没有氅衣,没有糕饼。只有他刚才摊开在她面前、被她画了一道线的掌心。她轻轻说。“本宫知道他们偷了本宫的选择。”“本宫知道他们不该。”“可是本宫更怕——”她顿了顿。“……什么都没有。”——他没有说话。只是把她那只空空的、微微颤抖的手,轻轻握进掌心。他握得很紧。紧到她感觉那二十九年的委屈,一点一点,从他掌心的温度里渗出来。她低下头。把额头抵在他手背上。——她轻轻说。“本宫不是不知道他们不该。”“本宫是——”她顿了顿。“……不敢说他们不该。”——因为说了,那些善意就会被染上污名。说了,她就成了那个“不识好歹”的人。说了,她就会永远失去——被给的权利。——她宁可被偷。也不愿意被遗忘。——他听着。听着她把二十九年的不敢说,一句一句,抵在他手背上说完。然后他轻轻开口。“殿下。”她没有抬头。他望着她那垂下的、微微颤动的长睫。他轻轻说。“他们不该。”——她微微一颤。他顿了顿。“不是因为殿下不够好。”“不是因为殿下不值得被当面问。”“不是因为殿下‘怕被拒绝’所以活该被偷。”他望着她。望着她那从手背上缓缓抬起、被泪洗得格外澄净的眼眸。他轻轻说。“是他们不会。”“不会当面给,不会等拒绝,不会承受‘殿下可能不需要我’。”“这是他们的功课。”“不是殿下的债。”——他顿了顿。“……殿下不必替他们背着。”——她看着他。看着他说这些话时,眼底那片坦然的、没有一丝“但是”的光。没有“但是他们也有苦衷”。没有“他们不是故意的”。没有“殿下现在理解了就好”。只有——他们不该。——她忽然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淡得像在说——原来真的有人。会只说“不该”。不替他们解释。不替他们道歉。不替他们把“偷”翻译成“爱的方式”。只是说:他们不该。——她轻轻收拢手指。把他那只手,握进掌心。她开口。声音很轻。“……本宫知道了。”——她没有说“本宫原谅了”。也没有说“本宫释怀了”。她只是说:知道了。知道他们不该。知道这不是她的债。知道她二十九年的不敢说——不是因为她懦弱。是因为没有人替她说过这句话。——现在有人说了。她收下了。:()成语认知词典:解锁人生底层算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