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旨是在暮色时分抵达公主府的。传旨的是乾清宫总管太监刘义,五十多岁的人了,捧着圣旨的手却稳得很。他脸上挂着三十年练就的、看不出任何情绪的笑纹,宣旨的声音不高不低,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沈青崖跪在最前面。谢云归跪在她身后三尺。圣旨念了很久。其实不长。只是那几句话在沈青崖耳中,像被拉成了漫长的、凌迟般的丝线——“……翰林院侍讲谢云归,交结藩王,私通外邦,着即革职,押送诏狱待审……”“……长公主沈氏,庇护罪臣,姑念宗室,罚俸一年,闭门思过……”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很稳。像她批了二十年折子、见了无数回圣旨、替皇兄拟过无数道诏书——那样稳。稳到她能清晰地数出刘义念完最后一个字后,停顿了三息。三息里,满殿寂静。三息后,刘义把圣旨合上,双手呈到她面前。“殿下,接旨吧。”——她伸出手。手指没有抖。接过圣旨。“臣……接旨。”声音也是稳的。刘义看着她。他看着她三十年。从她九岁跪在昭华殿灵堂里、独自熬过那一夜开始。他看着她把这四方城里的每一道坎都踏平,看着她把自己活成一座永不陷落的城池。此刻他望着这座城池。城墙上没有裂痕。但他知道,底下有东西碎了。——他不敢听那碎裂的声音。他躬身,后退三步,转身,走了。——暖阁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圣旨搁在书案上。那方旧砚还搁在笔架旁。墨是今早新研的,已经干透了。沈青崖站在那里。她没有看谢云归。她望着那方砚。望着砚边那道她从未留意过的、极细的磕痕。她忽然开口。“本宫十七岁那年。”“皇兄说过一句话。”谢云归跪在她身后三尺。他没有起来。他只是听着。她顿了顿。“他说,青崖,这四方城里,没有一个冤死的人。”——她的声音很轻。“每个人死的时候,都有一道圣旨。”“说他该死了。”——窗外,暮色终于沉尽了。槐树的叶子在夜风里沙沙作响。她转过身。看着他。他跪在那里,背脊挺直,像他此生每一次等待判决时那样。她看着他。看着他那在黑暗里依然澄澈的眼眸。她轻轻开口。“你不问本宫,皇兄为什么要这样对你。”他望着她。望着她那在暮色里显得格外苍白的脸。他轻轻说。“云归知道。”——她看着他。他望着她。望着她那微微颤动的长睫。他轻轻说。“信王案结得太快了。”“北境军械流向草原的线,云归查到了不该查到的人。”“那人姓章。”“章掌院。”——她闭上眼。他还在说。“他不是信王的人。”“他是先帝留下的人。”“先帝晚年,私通草原,谋易储君。”“事败,章掌院替先帝掩了二十六年。”“云归查军械,查到了他。”他顿了顿。“他本该杀了云归。”“他没有。”“他只是把这件事,告诉了陛下。”——她睁开眼。看着他。看着他眼底那片坦然的、没有一丝怨怼的光。她轻轻开口。“你知道。”他说。“是。”“云归知道。”——她看着他。很久。然后她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淡得像在说——原来你什么都知道。原来你跪在这里,不是等本宫救你。是等本宫知道——你知道。——她蹲下身。蹲在他面前。和他平视。她伸出手。不是去握他的手。是用指尖,极轻、极轻地,抚过他眉间那道被长久蹙眉刻下的浅痕。她轻轻说。“谢云归。”他看着她。她望着他。望着他那双从二十三年前那个雪夜开始,就一直在等她的眼眸。她轻轻说。“本宫救不了你。”——他没有说话。只是把她那只手,轻轻握进掌心。——她知道。这是天命。不是信王。不是章掌院。不是皇兄。是这四方城从建起来那天起,就定下的规矩。有些事,查到底,就是死。有些人,活着,就是罪。——她替皇兄做了二十年的事。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她太知道这规矩了。她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会在这规矩里,游刃有余。她不知道。这规矩的刀锋,也会转向她。——她望着他。望着他那在黑暗里依然明亮的眼眸。她轻轻开口。“本宫从前,不信命。”他等着。她顿了顿。“……本宫现在也不信。”——她站起身。把那道圣旨从书案上拿起来。没有看。没有折。她只是把它握在掌心。然后她开口。“皇兄想让你死。”她顿了顿。“他需要一个替罪羊,向草原那部还残存的势力示好。”“信王死了,章掌院老了,只有你——”她望着他。“你是最干净的。”“查军械,是你查的。”“追到章掌院那条线,也是你追的。”“你什么都没有做错。”她顿了顿。“……但你会死。”——他看着她。看着她说“你会死”时,眼底那片平静的、没有一丝颤抖的澄澈。他轻轻开口。“殿下。”她看着他。他望着她。望着她那在暮色里显得格外温柔的眉眼。他轻轻说。“云归不怕。”——她看着他。他望着她。“云归只怕一件事。”她等着。他顿了顿。“……怕殿下为了云归,也站到那刀锋上去。”——她没有回答。只是把他那只手,又握紧了一分。——窗外,夜色如墨。槐树的叶子在风里翻涌,像一锅煮沸的水。她望着那扇紧闭的窗。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很久很久以前,母妃问她:青崖,你知道什么叫天命吗?她摇头。母妃说:天命就是——你什么都没做错,却要承受所有。她那时候不懂。此刻她懂了。——她轻轻开口。“本宫这辈子。”“做过很多选择。”他等着。她顿了顿。“有些选对了。”“有些选错了。”“有些选完之后,不知道自己是对是错。”她望着他。望着他那在黑暗里依然澄澈的眼眸。她轻轻说。“只有选你这件事。”“本宫从来没有怀疑过。”——他看着她。看着她眼底那片笃定的、没有一丝犹疑的光。他没有说话。只是把她的手,拉到唇边。极轻、极轻地。在手背上落下一个吻。——窗外,夜风停了。槐树的叶子静立在月色里。他跪在那里。她蹲在他面前。他们都没有说话。他们都知道——这道圣旨不是开始。也不是结束。它只是一道浪。天命如海。人站在海里,没有岸。——但有人握住他的手。这就够了。:()成语认知词典:解锁人生底层算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