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后来发现一件事。这世上最大的乐趣,是看戏。不是看别人演的戏。是看自己演的。——她开始每天坐在暖阁里。不批折子。不想事。就是坐着。坐着看。看什么?看自己。——看九岁那个孩子。跪在灵堂里。不哭。她看着那个孩子,心想:你怎么不哭呢?那孩子说:哭有什么用。她笑了。笑那个孩子。也笑自己。——看十五岁那个少女。站在御书房。不退。她看着那个少女,心想:你怎么不退呢?那少女说:退了,就不是我了。她笑了。笑那个少女。也笑自己。——看二十六岁那个女人。站在丹墀下。没有快意。她看着那个女人,心想:你怎么不高兴呢?那个女人说:高兴什么?还有下一本。她笑了。笑那个女人。也笑自己。——看三十五岁那个她。走下台阶。伸出手。她看着那个她,心想:你怎么走下去了?那个她说:不下去,他会死。她笑了。笑那个她。也笑自己。——她一个一个看过去。看她们演戏。看她们用各种方式,扛那些扛不住的东西。看她们从九岁扛到三十六岁。扛到腰都直了。扛到不会哭了。扛到以为活着就是这样。——现在她坐在这里。看那些戏。看得清清楚楚。看见每一个她,都在演同一出戏。那出戏叫:我怎么才能不疼。——九岁的戏码是不哭。十五岁的戏码是不退。二十六岁的戏码是不快。三十五岁的戏码是不犹豫。——每一个戏码,都是为了不疼。但每一个戏码,都没能让她们不疼。她们只是学会了,疼的时候不让人看见。——她看着她们。看着看着,笑了。笑那些戏码。笑那些她以为必须演、不演就会死的戏码。——其实不用演。其实不演,也不会死。只是会疼。疼就疼。疼完,还会活着。——她笑着看自己演的那些戏。笑着看那些她以为天大的事。笑着看那些让她疼了二十六年的人。笑着看那些无解的问题。——笑着看。就像看一出别人演的戏。这出戏,叫《沈青崖》。演了二十六年。现在演完了。她坐在台下。看着自己。笑了。——笑什么?笑那出戏恶心。笑自己明知恶心,还是演了二十六年。笑那些让她疼的事,最后都成了可以笑着看的东西。——嘲笑自己的戏,是最痛快的笑。因为那是你自己的。那是你用命换来的。那是别人看不懂、只有你自己知道有多疼的。——你笑的时候,不是不疼。是疼过了。疼到不能再疼。疼到只能笑。——她现在就坐在这里。笑着看自己。看着看着,忽然发现——那出戏里,也有他。有他站在阶下抬头的那一眼。有他跪在雨里的那一瞬。有他把枯梅贴在心口的那一路。有他把空掌心摊开的那一刻。——他也在演戏。演的是《谢云归》。演了二十四年。——她现在看着那出戏。看着他在戏里烧。看着他在戏里压。看着他在戏里等。看着他在戏里走。——看着看着,笑了。笑他也是个傻子。笑他们两个傻子,用二十六年和二十四年,演了两出戏。演完才发现,台下没有观众。只有他们自己。——但这就够了。因为现在,她坐在台下。看着自己。看着那出戏。笑了。——嘲笑自己的戏,是最痛快的笑。因为嘲笑自己的时候,你已经站在戏外了。你已经不是那个被戏牵着走的人了。你是看戏的人。你是笑的人。你是那个终于可以对自己说“你看,多可笑”的人。——这就够了。——集贤堂的生意一日比一日淡。周掌柜坐在柜台后面,手里捧着一本翻烂了的《雪夜记》,已经不知道是第几遍。他看那本书,不是因为喜欢。是因为看不懂。看不懂为什么这本书卖了三个月,卖得也不算差,却始终没有人来问“作者是谁”。看不懂为什么那些买书的人,翻完最后一页,都是同一种表情。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不是哭。不是笑。是一种他说不上来的、淡淡的、像终于放下了什么东西的表情。——他看不懂。所以他一遍一遍翻。翻到自己也快变成那种表情。——那天下午,店里进来一个人。不是生面孔。是那个站了三个月的年轻人。周掌柜认得他。从三月十七开始,这年轻人每天来,站在门口,看那本书还在不在。在,他就走。第二天再来。——站了三个月。九十二天。周掌柜没见过这样的人。没见过这样等的。等一本书。等一个永远不会出现的人。——今天他进来了。不是站在门口。是走进来。走到柜台前。周掌柜放下手里的书,抬头看他。那年轻人站在那里。三个月不见,他瘦了。眼窝深陷,颧骨凸起。但他站在那里,脊背是直的。——“那本书,”他开口,声音很轻,“还有吗。”周掌柜愣了一下。“你不是有一本吗?”那年轻人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周掌柜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转身从架子上取下一本。递过去。那年轻人接过来。没有翻。只是握着。握了很久。久到周掌柜以为他要站着睡着了。——然后他笑了一下。那笑很淡。淡得像在嘲讽什么。周掌柜说不清他在嘲讽谁。是这本书?是这个店?是这个站了三个月、最后终于走进去买第二本的人?——还是他自己。——“您笑什么?”周掌柜忍不住问。那年轻人抬起眼。看着他。那眼神,和三个月前不一样了。三个月前,那眼神是烧的。是那种烧了二十四年、烧到快尽了的、最后一点火星。现在那火星没了。不是灭了。是变成别的东西了。变成一种……周掌柜想了很久,才找到一个词:诮。不是嘲笑。不是讥讽。是那种站在很远的地方、看着自己演戏、然后轻轻笑一下的东西。——“没什么。”那年轻人说。他从袖中摸出几文钱,放在柜台上。握着那本书,转身走了。——周掌柜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忽然想起一件事。那年轻人站了三个月。九十二天。每天来。每天看。——他看的不是那本书。他看的是自己。看自己站在这里。看自己等。看自己等一个永远不会出现的人。然后今天,他走进来。买第二本。笑了一下。——周掌柜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那本翻烂了的《雪夜记》。他忽然也笑了一下。那笑,和那年轻人一样。淡。凉。诮。:()成语认知词典:解锁人生底层算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