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狱后的第七天,问题开始回来了。不是那种轰轰烈烈地回来。是细水长流地、藏在日常里的、一点一点磨人的那种回来。——那天傍晚,她坐在窗边看那盆快死的花苗。叶子还是黄的。但土是湿的。他浇过水了。她知道的。她每天来,都看见土是湿的。——他也在每天来。他们错开时间。一个上午来。一个下午来。谁也没碰上谁。但都知道对方来过。——她看着那盆花。忽然想:他今天下午来的时候,有没有看见这盆花?有没有看见她今天上午浇的水?有没有看见她在土里埋的那粒新的花籽?——她想问他。但又不想问。问了,就像在等答案。问了,就像在要什么。——她不要了。她早就不等了。——傍晚的时候,他来了。不是错开时间的来。是直接推门进来的来。她坐在窗边,没有回头。但她的耳朵,轻轻动了一下。——他走到她身后。站了三息。然后开口。“殿下。”“嗯。”“云归今天来早了。”她没说话。他也没再说话。只是站在那里。站在那里,看着她。看着她被暮光镀成浅金色的侧脸。看着她鬓边那缕又散下来的碎发。看着她手里那本早就翻烂了的、三文钱的账本。——她忽然放下账本。转过身。看着他。看着他站在暮光里,穿着那件半旧的青衫,手里握着一包桂花糖。——她轻轻弯了一下唇角。“坐吧。”——他坐下来。把那包桂花糖放在桌上。推到她那一边。她看着那包糖。没有拆。只是看着。——过了很久。她开口。“谢云归。”“嗯。”“你有没有想过——”她顿了顿。“本宫可能不爱你。”——他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但脸上什么都没有。只是看着她。——她望着他。望着他那双在暮光里显得格外安静的眼睛。“本宫这辈子,只爱过两个人。”“一个是母妃。”“一个是自己。”“母妃死了。”“自己……”她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自己活得还行。”——她继续说。“其他人。”“顾晏清。”“陈阁老。”“那个小太监。”“本宫对他们,都有过心软。”“有过愧疚。”“有过‘如果当年’。”“但这些都不是爱。”——她顿了顿。“本宫知道什么是爱。”“不是书上写的那些。”“不是戏文里唱的。”“是本宫对母妃那样。”“想她好。”“想她活着。”“想她在的时候,多看她几眼。”“她走了,想她想得睡不着。”——那是爱。——她望着他。望着他那张看不出任何情绪的脸。“本宫对你。”“不是这样。”——他听着。没有说话。——“本宫对你。”“是想你活着。”“但你想什么,本宫不想猜。”“你难受,本宫知道。”“但你难受的时候,本宫不想问。”“你走了,本宫会想。”“但你想的时候,本宫不会叫你回来。”——她轻轻吸了口气。“这算爱吗?”——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坐在这里。听她说这些。听她说她不爱他。——但他没有走。没有烧。没有问“那你怎么不去找别人”。只是坐在那里。听她说。——过了很久。他开口。声音很轻。“殿下。”她看着他。他望着她。望着她那在暮光里显得格外安静的眉眼。他说。“云归也不知道。”“不知道这是什么。”“不知道殿下算不算爱云归。”——他顿了顿。“云归只知道。”“云归这辈子,也只对一个人心跳过。”——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他继续说。“云归以前,只会烧。”“烧给殿下看。”“烧到自己疼。”“烧到殿下裂。”“烧到不得不走。”——他顿了顿。“云归以为烧就是爱。”“云归以为等就是爱。”,!“云归以为从北境带枯梅回来就是爱。”——他望着她。望着她那在暮光里微微颤动的长睫。“云归现在知道了。”“那些都不是爱。”“那些是云归自己的病。”——她看着他。看着他说这些话时,眼底那片坦然的、没有一丝自怜的光。——他继续说。“云归的病还在。”“不会因为殿下接云归出来就没有了。”“不会因为和殿下坐在一起喝酒就没有了。”“不会因为每天来给那盆花浇水就没有了。”——他顿了顿。“它会回来。”“在云归一个人待着的时候。”“在云归想殿下想得发疯的时候。”“在云归忽然觉得,殿下可能不要云归了的时候。”“——它会回来。”——她听着。听着他把这些话,一句一句,放在她面前。——他说。“云归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好。”“不知道这辈子能不能学会不用烧。”“不知道下一次病来的时候,会不会又把殿下烧裂。”——他望着她。望着她那在暮光里显得格外澄澈的眼眸。“但云归知道一件事。”——她等着。他说。“云归不想走了。”——她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他继续说。“不管病来不来。”“不管殿下爱不爱云归。”“不管那盆花能不能活。”“云归不想走了。”——他顿了顿。“云归想站在这里。”“站在殿下旁边。”“病来的时候,也站。”“不想走。”——她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暮光从橘黄变成灰紫。久到窗台上那盆快死的花苗,被最后一丝光照着。久到她终于开口。——“谢云归。”“嗯。”“你知不知道。”“那盆花。”他等着。她望着窗外那盆花。“本宫每天来,浇水。”“本宫知道你也每天来。”“本宫知道土是湿的,是因为你浇过了。”——她顿了顿。“本宫从来没说。”“你也没说。”“但我们都知道。”——她收回目光。望着他。望着他那双在暮光里依然澄澈的眼眸。“这就是过日子。”“不是等。”“不是烧。”“不是站。”“是——知道。”“知道对方来过。”“知道土是湿的。”“知道那盆花,有人在等它活。”——他看着她。看着她说这些话时,眼底那片温柔的、笃定的光。他轻轻说。“云归知道了。”——她轻轻弯了一下唇角。那弧度很淡。淡得像窗台上那盆快死的花。——她把那包桂花糖打开。拈出一颗。递给他。他接过来。放进嘴里。她自己也拈了一颗。放进嘴里。——两个人坐在那里。吃着糖。望着那盆花。暮光彻底沉下去了。窗台上那盆花,看不见了。但他们知道,它还在那里。土是湿的。花籽埋在里面。——等它活。:()成语认知词典:解锁人生底层算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