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琉璃厂一如往日般喧闹,各家店铺门户大开,迎来送往。
然而,今日的汲古斋却格外引人注目。
店门前停着一辆辆极尽奢华的马车,原来是京城的权贵们听闻文老太爷遗作现世,纷纷想要来一睹真容。
朱弘毅也在此列,但他并非独自一人前来,他身侧伴着一位年约六旬,身着檀色暗纹道袍的老者,面容清癯,眼神锐利如鹰。
但凡对京城书画行当稍有了解的人,都认得这位正是京城书画行的行首姚老先生。
朱弘毅这位沉溺书画,名声在外的闲散王爷,自然是姚老先生最大的主顾。
姚老先生经眼的古玩字画无数,其鉴赏力在京城堪称泰斗,若非等闲,他绝不会踏足汲古斋这等小店。
朱弘毅没有自报家门,有姚老先生的威严已经足够了,他今天就是来猎奇的。
一踏入汲古斋,他的目光立即被那几幅悬挂正中的山水画所吸引。
他无需细看,心中便已明了,那笔意,那神韵,绝非旁人所能模仿,正是周妙雅的手笔。
朱弘毅心下冷笑,看来是宁王府出了内鬼,能把这未完成的废稿偷出王府,还卖到这种名不见经传的小店里,定是府中哪个眼皮子浅,不识真货,只贪图几个小钱的蠢钝下人,或是内监。
然而是珍品就是珍品,即使是平日里的废稿,被挂在汲古斋这种小店,也能引起京城的轩然大波,足以见绘画人的笔力。
店内此时已聚了许多看客,他们大多是闻讯而来瞧热闹的,指指点点,议论着这画与文老太爷的关联,语气中多是猎奇与猜疑。
就在此时,店外忽然传来一阵嚣张的呵斥与骚动。
“闪开!都闪开!代王府办事,闲杂人等回避!”
只见一群身着代王府家袍,满脸横气的家奴粗暴地推开门口的人群,蛮横地闯了进来,瞬间将小小的店铺挤得水泄不通。
为首一人,锦衣华服,面色倨傲,正是那刚攀上高枝的文家二郎,文毓瑜。
文毓瑜扫了一眼店内悬挂的画作,眼中并无鉴赏之意,只有满满的嫌恶与不耐烦,并以文家后人的权威姿态,一口咬定这些画非文老太爷遗作,皆是仿品。
他扬声道:“掌柜的,这些乱七八糟的假画,败坏我文氏门风,立刻给我全都摘下来烧了,一张也不许留!”
他身旁一个管事模样的恶奴立刻附和道:“听见没有?郡马爷发话了,这些污糟东西,也敢冒充文老太爷的墨宝?赶紧的!”
就在这剑拔弩张之际,朱弘毅目光敏锐地瞥见店外那辆属于文家的马车,马车的车窗帘子,此刻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微微掀开一角,一双深沉的眼睛,正透过缝隙,冷静地观察着店内的动静。
是文毓瑾,他果然来了,却躲在一旁,让他那个不学无术的弟弟出来当这恶人。
朱弘毅心下了然,文毓瑜这等草包,自然看不出这画作的真正门道,只知是仿了他家祖父的画风,觉得丢了颜面。而真正看出这画出自谁手,因而心生巨震与恐慌的,是车里那位运筹帷幄的状元郎。
朱弘毅当下轻笑一声,上前一步,朗声道:“我当是谁如此大的阵仗,原来是文二公子。”
他转而看向文毓瑜,语气带着几分戏谑:“郡马爷何必如此动怒?依在下看,这画嘛,笔力虽嫩,灵秀有余,倒不似文老太爷苍劲之风,反更像是…哪位闺阁才女的笔墨游戏,无意间流落至此罢了,毁了岂不可惜?”
他这话声音不高不低,却恰好能清晰地传至门外。
那马车帘幕后的目光骤然一凝。
“哪来的纨绔子弟?少管代王府的闲事。”那管事的恶奴讥讽道。
“公子此言差矣。”
只见文毓瑾缓步从马车上走下,步入店内,他面色沉静,先是对朱弘毅拱手一礼,仪态无可挑剔,随即目光扫过那些画作,语气斩钉截铁:
“即便非先祖真迹,此画刻意模仿文家笔意,流落于此等公众之地,任人评头论足,便已是玷污我文氏门风,绝不能容其存于世。”
他不再看朱弘毅,直接对带来的家丁下令:“将这些有损家声的假画,全部带走,一张不留!”
豪奴们得令,立刻如狼似虎地上前,粗暴地将墙上的画作尽数扯下卷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