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父没理他,兀自上完了香,而后眼神扫了陆纪名一眼,说道:“跪下。”声音冷冰冰的,连今日早些时候在家门外纰漏百出的虚假慈爱也维持不下去。
陆纪名心想,终于没有外人了,老爷子也装不下去了。
他老老实实跪下,就像从小到大陆父每一次训斥管教他时一样。
不用抬头,陆纪名就知道父亲手里必然已经拿起了收在祠堂供桌后头的戒尺。陆家教育子弟,无非抄书、责打、跪祠堂。这些陆纪名都见识过。
并非他生性顽劣,正相反,陆纪名自小又聪慧懂事,对长辈的教导几乎是言听计从,素来规规矩矩,鲜少有行差踏错的时候。
但因他是长房长孙,备受族中长辈看重,因此身上的担子更重,陆父对他的管教也更加严苛。
陆纪名觉得自己早都习惯了,可未免又觉得心寒。
他前世就想过如果父亲知道自己同韦焱的关系后会是什么反应,却想不到,即便是圣上赐婚,名正言顺,父亲依旧对自己百般责难。
“父亲……”
“闭嘴!我不是你父亲!”陆父本就是因病致仕,这些年沉疴愈重,生气起来也声音不大,听起来声音发虚,“我教养不出你这种儿子!”
陆纪名觉得好笑,无论是前世同韦焱越界的关系,还是今生突如其来的圣旨,都不是他所能左右,而父亲却连辩解机会也不给他。
陆纪名乖顺地低着头,语气平静谦恭:“儿子犯了什么错,让父亲动这样大的怒?”
这话惹得陆父更气,拿起戒尺在陆纪名背上狠抽了几下。
老爷子身子骨不好,但这几下下了死手,威力不轻,打得陆纪名身子颤了颤,几乎跪不稳。陆纪名暗中庆幸韦焱给他挑选的袍子略厚,还能挡下些力度。
“父亲身子不好,有什么误会,好好说出来就是,何必跟儿子置气。”
陆纪名每一句回得都听着表面乖顺,细琢磨却又着实有点不阴不阳,字里行间透着不服气。
陆父更加气恼,又几戒尺抽下去。
“我叫你攀附圣恩,身为东宫侍讲,却勾搭上太子,以男儿之身去做妇人之事,颠倒阴阳,罔顾人伦。你还敢问我为何生气!长房的颜面都被你丢尽了!”
陆纪名听得只想笑,连抽在身上的戒尺都似乎没那么疼了。
什么叫妇人之事?什么叫颠倒阴阳?这话放在三四百年前兴许还是正理,如今连太子都是皇帝生的,老爷子这是气到极致连避讳都顾不上了?
好在陆父体力着实大不如前,在陆纪名忍受不住倒下前,陆父先撑不住收了手。
陆纪名失望地闭了闭眼,心里头觉得委屈,但很快他压抑住了不甘,重新睁开眼时,又是一副谦卑孝子模样。
“父亲教训得是,但此事也不是儿子所能掌控。陛下要给太子选妃,命国师推演,算出儿子的生辰与太子相和,因此才突然降旨。
“这些年儿子在东宫侍奉,太子仁善,儿子向来将其视为君主,从未有过二心。父亲如今这样说,儿子委屈。”
说完弯身重重给陆父叩了几下头。
见陆纪名这幅样子,陆父犹豫起来:“当真如此?”
毕竟他也就陆纪名这一个孩子,木已成舟,总不能真把他打死在祠堂里。况且他身边还有太子心腹和仪鸾司侍卫跟着,若是闹得太大,被那些人知道了,也解释不过去。
“东宫选妃由国师一手操办,连太子都无法左右人选。此事京城人尽皆知,父亲找京中之人一问便知,儿子就算再年轻荒唐,总不敢在这种事上欺骗父亲。”
陆父这才放下戒尺,发觉许是自己错怪了陆纪名。
可身为长辈,陆父不会拉下脸来朝小辈承认错误,只是和缓了语气说道:“圣上旨意传来,你那几个叔父表面恭贺,私底下说了些很是不入耳的话,让我怎能不气?
“你也知道,你高中探花,又入东宫做了太子近臣,前途一片大好,眼瞧着我走后,陆家就是你当家,你叔父们全指望着你一个小辈提携,焉能不有所嫉妒?登高易跌重,你有什么错处,他们岂不……”
陆父把话断在了这儿。毕竟仍旧是一家人,陆纪名又是小辈,没有当着小辈的面编排长辈们的不是。
“父亲,圣旨已下,此事并非我能做主,难道父亲还能有旁的办法?”陆纪名问。
陆父没话说,毕竟陆纪名说得没错,即便真是他与太子私相授受得来的婚约,圣旨已下,就没再有转圜的余地。今日将人叫来祠堂,不过也是气急了泄愤而已。
“此事我再同你叔父、耆老们商议,你先在明州住些日子,照看好跟着你来的那些人。特别是尹公子,别得罪了他,以防回京后他仗着与太子亲厚,挑唆你与太子之间的关系。”
陆父又说:“今晚的事,你知道轻重,在祠堂多呆一会儿,不要被旁人瞧出来异样。”
陆纪名一一应声,待陆父离开,才起身要走。后背的伤火辣辣地疼着,陆纪名一个踉跄,差点跌倒在祖宗牌位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