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学士抚须道:“敢问殿下,为君者,其德,究竟在‘有为’,还是在‘无为’?”
这个问题一出,甲板上的气氛,瞬间便凝重了几分。
这是一个经典的、也是一个极为敏感的政治议题。
“有为”意味着君主当励精图治,大刀阔斧,开疆拓土,建立不世之功。开国神武皇帝,走的便是这条路。
而“无为”则意味着君主当垂拱而治,清静无为,与民休息,不与民争利。本朝仁宗先帝,守的便是这个道。
两条路,没有绝对的对错,却代表着两种截然不同的治国理念。
一时间,众人都将目光投向了太子,想听听这位未来的国君,会如何作答。
赵钰也知道这个问题的分量。他沉吟了片刻,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将目光投向了一直默不作声的白衣谋士。
不管怎样,那白逸襄学富五车,才高八斗,帮他解围,绰绰有余。
“知渊,”他问道:“依你之见呢?”
白逸襄放下手中的茶盏,站起身来,对着太子,也对着众人,不急不缓地躬身一揖。
他清了清嗓子,那因久病而略显沙哑的声音,在嘈杂的丝竹声和水流声中,却显得异常清晰。
“回殿下,回诸位大人。逸襄以为,此事,当分时而论,不可一概而括。”
他故意顿了顿,等到周围的目光都投向自己,且透出一股急切,他才道:“神武皇帝之时,天下初定,百废待兴,内有大衍余孽,外有虎狼环伺。彼时,若行‘无为’之策,无异于坐以待毙。故神武皇帝当行霹雳手段,南征北战,开疆拓土,方有我大靖今日之盛世。此乃时势所趋,是为‘有为’之功。”
“而仁宗先帝承平继位,海晏河清,天下百姓思定。彼时,若再行‘有为’之策,穷兵黩武,大兴土木,则必将民不聊生,动摇国本。故仁宗先帝当行怀柔之术,轻徭薄赋,与民休息,方能固我大靖万世之基业。此亦是时势使然,是为‘无为’之德。”
这番话引经据典,有理有据,将在场的几位老官都听得连连点头。
赵钰的脸上,也露出了一丝赞许之色。
白逸襄却话锋一转,继续道:“然,逸襄斗胆以为,‘有为’与‘无为’,虽因时而异,其本质,却有高下之分。”
“哦?”王学士来了兴致,“还请白詹事赐教。”
白逸襄微微一笑道:“《道德经》有云:道常无为而无不为。君王若能守之,万物将自化。”
“何为‘无不为’?并非是什么都不做,而是顺应天道,依循民心,不妄加干涉。君王如日月,高悬于天际,光照万物,却从不言语。万物生长,四时更替,皆是其功,却又仿佛与他无关。”
“此等境界,方为‘治’之极致。是以,逸襄愚见,‘有为’乃人君之术,而‘无为’,方是圣君之道。”
他说着,再次对着太子深深一揖,语气里充满了敬仰与期盼。
“殿下乃国之储君,天命所归。他日必当效仿上古明君,行‘无为’而治,垂拱而天下安。届时,我大靖王朝,必将迎来一个前所未有的盛世!”
这一番话,如同一阵春风,吹得太子赵钰浑身的毛孔都舒展开来。
白逸襄深知赵钰不是个有雄才大略的人,平日里最烦的,便是那些繁琐的政务。
这番“无为而治方为圣君”的理论,既能显得他的境界高深,又能让他名正言顺地偷懒,赵钰必然十分喜欢。
“好!说得好!”
太子赵钰轻击大腿,站起身来,对众人大笑道:“知渊此言,深得我心!”
甲板之上,一时间,赞誉之声四起。
“白詹事高才,佩服佩服!”
太子也道:“‘无为而治,方为圣君之道’,此言大善!”
众人都纷纷向白逸襄举杯,太子更是亲自为他斟了一杯酒,以示嘉奖。
白逸襄以身子不济,不敢饮酒为由,以茶代酒,一一回敬。他看着众人脸上那或真心、或假意的赞美,看着太子那副志得意满的模样,垂下眼帘,将杯中的清茶,一饮而尽。
竖子不足与谋!
茶水微涩,一如他此刻的心情。
待到灾区,面对那满目疮痍的景象,面对那些流离失所的灾民,这位信奉“无为而治”的太子殿下,会做出何等“圣君”之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