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压下自己纷乱的思绪,抬手制止了二人的争论,“二位说的都有道理,然,本王正是用人之际,理应不拘一格降人才,白逸襄除却东宫詹事这一身份外,业已做足了他的本分,我既已决定用之,便不再存疑,两位先生日后须与白逸襄合作无间,为我大靖国的繁荣昌盛尽一份力,切莫再提及今日之事了。”
冯玠和陈岚互相看了看,连忙称“诺”。
……
翌日,天未亮,赵楷亦向赵玄辞行。他领了秦王密令,只带数名精干亲随,换上商贾行装,悄然离了朔津,径直南下,往那大运河上神秘的“地下水路之王”——龙四的所在而去。
而秦王赵玄的车驾,亦是经过一日一夜马不停蹄的长途跋涉,隔天下午,停在了太原王氏族老王云的府邸门前。
*
秦王车驾离去后的两日,朔津郡外的官驿显得愈发清冷。秋雨淅淅沥沥,敲打着檐下的芭蕉,驿站的青瓦上氤氲起一层薄薄的水汽。
楼下茶社传来丝竹之声,客房内,香炉内青烟袅袅,暖炉里的炭火噼啪作响,白逸襄并没有让自己享受这难得的悠然时光,而是让石头守在门外,自己则将数张洁白的茧纸1用米胶粘连,铺满了整张大案。他手执一管狼毫,时而凝神沉思,时而疾书于纸上。笔下所绘,并非山水花鸟,而是一张交错纵横、繁复至极的水系脉络图。图中无山川,无城郭,只有无数以朱砂标记的码头、渡口、漕帮、鱼市,密密麻麻,如满天星斗。
石头不懂郎君在做什么,只是觉得那图上纵横的线条,比他见过的最厉害的蛛网还要复杂。他不敢打扰,便蹲在门口,抱着一大碗生甘栗,慢慢嗑着吃。
第三日午后,雨势渐歇。窗棂处忽然传来一声微不可察的异响,一道黑影如夜枭落羽,悄无声息地滑入房中。
“谁?!”石头虽然壮硕但反应极快,一个箭步便挡在了白逸襄身前,双手交叉,腕间金刚护腕因相互撞击,叮当作响。
当看清来人,石头稍微松了口气,却仍是护在白逸襄身前,不敢怠慢。
影十三不理他,径直走到案前,从胸口处拿出一片简牍。他对着白逸襄一抱拳,“先生,主子的手书。”
白逸襄放下笔,从石头身后走出。他接过犊片,快速阅览,上面用草书写着三列小字:
“先生之谋,已然功成。朔津士族,皆以王氏马首是瞻,捐输钱粮者,络绎不绝,新政推行,再无掣肘。先生之才,神鬼莫测,玄,拜服。后续机宜,还望先生即刻移驾营中,共商大计。”
白逸襄看完,将简牍丢于火盆,对石头道:“备车。”
……
半个时辰后,秦王大营主帐之内,气氛肃然而又振奋。彭坚、冯玠、陈岚等几位秦王心腹皆已在座,见白逸襄随赵玄步入帐中,纷纷起身,恭敬行礼。
“见过知渊先生。”
“诸位大人请。”白逸襄微微颔首,礼仪周到。
赵玄端坐主位,身着暗紫袍,头戴簪金冠,通身气派,较往日更胜。
即使白逸襄并未与他正面对视,已经能感受到他散发出来的愉悦气息。
赵玄待白逸襄落座后,才开口言道:“先生,如今朔津之事已定,以工代赈的新政亦已推行。那王云果然不负所望,带头捐出万石粮米和十万钱。有他做表率,朔津士绅无不景从。接下来,便是该如何向父皇上奏此事,先生有何建议?”
这确实是眼下最棘手之事。此事若奏报得好,便是大功一件;若有半分差池,便可能落个“构陷储君,意图染指”的罪名。帐内众人,皆屏息凝神,望向了白逸襄。
白逸襄却气定神闲,似乎早有所料,他对一旁的石头道:“将图取来。”
石头应声,从背后拿出一卷皮囊,将那幅绘了两日的舆图小心翼翼地展开。那是一张经过删减的“活人水图”,图上依旧标注着郭亮一党贪墨银钱的流转路径,却刻意隐去了几个最关键的漕帮分舵,模糊了“龙四”这个核心人物的存在感,使其看起来,更像是一张单纯揭露官商勾结的罪证图。
“殿下,”白逸襄清朗的嗓音里带着一丝笑意:“我这里,亦有三策,以应此局。”
众人皆站起身来,走到舆图前,陈岚惊道:“这是……”
石头抢答道:“这是俺家主子这两天不眠不休画的!”
石头虽然不知道上面画的啥,却能看出这图很费功夫,也很漂亮,反正是主子画的,肯定是顶好顶好的东西!
白逸襄瞪了一眼石头,“休得胡言,我哪有不睡觉?”
石头嘟囔:“反正睡得不多……”
众人被二人的对话逗笑,却从中品出这主仆二人的关系非同寻常,他们如此自然流露,完全没有主仆之感,便知白逸襄平时,定是善待下人。
站在白逸襄身侧的赵玄,听闻此话,看向白逸襄的面庞,心中亦有一丝动容。
他确实比上次显得憔悴许多,可不知为何,此人病弱姿态,却与其俊逸的样貌相得益彰,不显突兀,却更显公子无双。
人人皆道那玉芙蓉乃天下第一美男,可实际上,平心而论,若论外貌,白逸襄却是更胜一筹。
如他所见,白逸襄从来不曾特意装点自己,日常多是朴素的巾帻青衫,看似寡淡如水,却不能掩盖其俊美与丰姿,可无论官绅还是市井传闻中,竟从未有人提及过他的样貌。
可若仔细想来,外貌……应是白逸襄最不足为道的优点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