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管对方是何来历何等心思,只要被他赵玄看上的人,那便只能为他所用。
赵玄缓缓将茶壶放回原处,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对白逸襄道:“对了,前几日西域部落进贡了一批上好的‘香料’,气味清冽,有凝神静心之效。父皇赏了我一些,我留着也无大用。待会让人给你送到府上,你平日里看书劳神,点上一些,再好不过。”
白逸襄没有推拒,起身对赵玄深深一揖,“殿下厚爱,逸襄愧领了。”
赵玄也跟着起身,抓住了白逸襄的手,道:“知渊,你我之间,不必如此。来,再为我弹奏一曲可好?”
白逸襄岂敢推拒?便由着赵玄拉他坐在古琴前,为他弹了一首又一首。
*
刑部大牢,天字号囚室。
四壁阴翳潮湿,墙角生着暗绿的苔痕,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经年不散的霉腐与血腥混合的气息。唯一的通风口在高墙之上,透进几缕微光,却更显室内昏暗。
散骑常侍郭亮,此刻依旧一袭家常的绛紫色锦袍,虽略有脏污及褶皱,但安然坐于一张草席之上,面前摆着一方案几,仿佛不是在受审,而是在自家书房小憩。
吏部尚书张济背手立于他面前,那张素来以清正闻名的脸上,此刻已是青筋隐现。他身后的副审李默与堂下几名吏员,皆是正襟危坐,已被刚才张济与郭亮的一番唇枪舌剑,搞得焦头烂额。唯有角落里的比行郎中林肃,面色如常,静立于阴影之中,仿佛一尊没有情绪的石像。
“郭常侍,”张济的声音已有些沙哑,强压着怒火,“本官问你最后一遍,朔津郡贪墨一案,你招是不招?”
郭亮缓缓抬起眼皮,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漾起一丝讥诮的笑意,懒洋洋地道:“张尚书,你我相识于微末,同在郡学校书之时,你便常说,为官者,当‘察言观色,洞若观火’。如今你身居高位,怎的反而连这点眼力都失了?”
“你!”张济气得须发戟张。
郭亮这才将目光转回,慢条斯理地整了整衣袖,“尚书大人官威赫赫,何必在此与我这待罪之人消磨辰光?有罪无罪,岂是你我说了算的?你我不过都是棋盘上的卒子,真正落子的手,你我都得罪不起。”
张济摆了摆手,“我不与你争辩,陛下下令三日内了结此案,你既然念及同僚之谊,那便痛痛快快的招了,莫要让我为难啊。”
郭亮冷哼一声,转身面向墙壁,任由张济和李默怎么盘问,都不再答话了。
张济怒极道:“看来郭常侍是不见棺材不落泪了!来人!上刑!”
堂下两名如狼狱卒闻声而动,手中水火棍“哐当”一声顿地,正欲上前。
“且慢。”一个清澈沉稳的声音自角落响起。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那一直默然不语的比行郎中林肃,走了过来。他年纪轻轻,身形清瘦,面容也很普通,唯有一双眼睛,黑白分明,锐利如鹰。
“张尚书,”林肃对着张济微微一揖,“陛下有旨,此案干系重大,需以证为本,以律为纲。在人证物证尚未厘清之前,不可妄动私刑,以免屈打成招,有损国法威仪。”
林肃凑过去,在张济耳边小声道:“大人,郭常侍乃朝廷重臣,官居三品,按大靖律令,五品以上官员,未判刑之前,不可动刑。”
张济看着眼前这个官阶远低于自己的下属,又看了看他那双不带任何情绪的眼睛,心底升起一丝不悦,但碍于他是陛下钦点之人,张济也不敢驳他面子。
“哼!”张济胸中一口恶气无处发泄,最终化为一声冷哼。他再次重重一甩袍袖,转身离去,李默也紧随其后离开。
囚室内,再次恢复了死寂。
林肃并未理会离去的张济,也未看那依旧安坐的郭亮。他只是走到案前,对着几名书吏温声道:“将所有卷宗,都搬上来。”
数名书吏应声而动,很快,一摞摞码放得整整齐齐的卷宗、账册、图纸,便被搬了进来,如筑墙一般,将郭亮面前的案几三面合围。那泛黄的纸张散发出陈年的墨香与尘土气息,无声地构建起一座文字的囚笼。
林肃亲自从一个木匣中,取出一支细长的“百刻香”,插入案几一角的香炉中,点燃。一缕极细的青烟,笔直地升起,在昏暗的光线中,如同一道无情的刻度,开始缓缓度量着余下的光阴。
做完这一切,他才在郭亮对面坐下,目光平静地注视着他。
“郭大人,审讯并非定罪,你不用紧张。”
那是一副难得的好嗓音,郭亮闻言,转身看向林肃,见他样貌平平无奇,随即又是一丝冷哼,别过脸去。
林肃继续道:“未定案之前,什么可能都有,这些账目,有可能是别人处心积虑伪造,而那些证人,也可能是受人指使,构陷忠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