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了?”门帘一挑,江沉端着个搪瓷盆走了进来,盆里是热水,搭着条干爽的毛巾。他换了一身棉袄,袖口用护袖扎得紧紧的,显得整个人更加挺拔利落。林知夏看着他:“几点了?”“九点。”江沉把水盆放在架子上,拧干了毛巾递给她,“快起,今儿副食店放大葱,去晚了就只剩葱叶子了。”林知夏一听这话,那个“赖床猫”的劲儿瞬间散了。冬储大葱,那可是京城老百姓过冬的命根子。这年头冬天没什么鲜菜,萝卜白菜是大头,大葱则是调味的主力。谁家窗台根下要是没码着大葱,这年就像是没过踏实。“怎么不早叫我!”林知夏一骨碌坐起来。江沉看着她那副如临大敌的模样,眼底划过一丝笑意,转身去盛饭:“不急,我有数。车子我都擦好了,绳子也备上了。”吃饱喝足,两人全副武装。林知夏套上大衣,外头又裹了件军绿色的厚棉衣,脖子上缠着红围巾,只露出一双乌溜溜的眼睛。江沉推着那辆锃亮的“永久28”出了院门,单脚跨在车上,长腿撑地,冲林知夏一扬下巴:“上车。”两人一路风驰电掣杀向副食店。还没到地儿,远远就看见副食店门口黑压压的一片全是人。队伍排出了二里地,吵嚷声、叫骂声混成一片。“哎哟!别挤!谁踩我脚了!”“这葱怎么都是烂叶子啊?这一级葱都被谁挑走了?”那场面比赶庙会还热闹。林知夏看着那人墙,头皮一阵发麻。“你在外头看着车。”江沉把车支在路边一棵大槐树下,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张脸。“等着。”丢下这两个字,男人转身直接切入了战场。林知夏站在外围,眼睁睁看着江沉凭借身高的优势在一群大爷大妈和精壮汉子中间杀出一条血路。他也不跟人废话到了摊位前,那双大长胳膊一伸,越过前排人的头顶抓向里面那堆没人够得着的“一级葱”。这葱也是分三六九等的。真正的好葱那是章丘大葱的种,葱白长、杆子硬、甜脆不辣心。江沉那一手劲儿大得惊人,一手一大捆,每一捆少说也有三四十斤。他把那两大捆葱往肩上一扛,转身就往外挤。“哎哎!小伙子你这也太狠了,给我们留点好的啊!”后面有人叫唤。林知夏看着他逆着人流走来。“七十五斤。”江沉走到车边,把葱往地上一放,稍微喘了口气,“都是葱白长的,够咱们吃到开春。”正说着,旁边传来一阵刺耳的抱怨声。“什么破玩意儿!排了一大早就给我这堆烂草?”林知夏扭头,就见邻居桂花嫂披头散发地从人堆里挤出来。她怀里抱着一小捆细得跟筷子似的葱,葱叶子大半都黄了,脚上的棉鞋还被人踩了个大黑印子。桂花嫂一边骂骂咧咧一边拍土,一抬头,正好撞见江沉在往车上捆葱。那两捆葱,根根笔直,葱白如玉。葱叶子翠绿翠绿的,看着就喜人。再看看自己怀里这堆,桂花嫂的脸都绿了。“哟,是江师傅和知夏啊。”桂花嫂酸溜溜地开口,“买这么多?这就俩人吃饭,吃得完吗?别回头烂在家里招虫子。”“这就不劳您操心了。”林知夏笑眯眯地说,“我家江沉手艺好,码葱也是把好手,肯定烂不了。倒是嫂子您这葱……得赶紧吃,不然怕是连过年都撑不到。”桂花嫂被噎得翻了个白眼,刚想再说什么,视线却落在那辆崭新的自行车上。因为后座两边都捆满了大葱,一边一捆,占得满满当当,根本没地儿坐人了。桂花嫂心里顿时平衡了不少,阴阳怪气道:“买了大车又怎么样?这大葱占了座,知夏啊,你这娇滴滴的身子骨,怕是得跟着车跑回去了吧?”这天寒地冻的,走回去少说也得半个钟头,还得喝一肚子西北风。江沉捆好了最后一根绳子,用力拽了拽,确认纹丝不动。他直起腰扫了桂花嫂一眼,直接长腿一跨,骑上了车座。“上来。”他对林知夏说道。桂花嫂正等着看笑话,心想这后座都堵死了,往哪儿上?只见江沉单脚撑地,稳住了车身,然后往后稍微撤了撤身子,拍了拍自己身前的大横梁。林知夏心领神会,眉眼弯弯地冲桂花嫂挥了挥手:“嫂子,回见啊。”说完,她轻盈地一跳,侧身稳稳当当地坐在了江沉身前的那根横梁上。江沉的双臂顺势穿过她的腰侧,握住了车把,整个人将她完完全全地圈在了里面。“坐稳了。”江沉低沉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叮铃——”清脆的车铃声响起,在一众羡慕嫉妒恨的目光中,江沉带着林知夏和七十多斤大葱冲了出去。只留给桂花嫂一嘴扬起的尘土。,!“呸!也不嫌臊得慌!大庭广众的……”桂花嫂狠狠啐了一口,看了看怀里的烂葱,气得一跺脚,结果忘了这葱不经摔,“啪嗒”一声,本就脆的葱叶子断了好几根。“冷不冷?”江沉稍微偏了偏头,嘴唇几乎贴着她的耳朵问。“不冷。”林知夏把手缩在他的臂弯里,小声说,“就是有点颠。”江沉低笑了一声,那笑声顺着胸膛传导过来,震得林知夏后背发麻。“忍忍,马上到家。晚上给你做葱爆羊肉。”回到柳荫街九号院。江沉把葱卸下来,开始在南墙根下码葱。他干活是真的细。不像别人家那样乱糟糟地一堆,他是把葱根朝外,葱叶朝里,一层一层地交叉叠放,就像是盖房子一样。每一层的缝隙都留得恰到好处,既能通风防止捂烂,又整齐美观。不一会儿,一面整整齐齐的“葱墙”就立了起来。路过的张大妈看得直咂舌:“哎哟,看看人家小江这手艺!连码个葱都跟艺术品似的。知夏啊,你这可是掉进福窝里了。”林知夏正拿着扫以此清扫地上的烂叶子,闻言笑道:“那是,我们家江师傅那是干什么都行。”正说着,隔壁传来一阵摔摔打打的声音。紧接着是桂花嫂尖锐的骂声:“吃吃吃!就知道吃!让你去买葱你嫌冷,我去买你又嫌不好!你有本事你去抢啊!人家江沉那是木匠,有把子力气,你呢?百无一用是书生!”桂花嫂是看见这边的“葱墙”,受了刺激,回家拿男人撒气去了。“进屋。”他拉过林知夏的手,“今儿个天冷,羊肉得多放点葱白。”……回风炉上坐着铁锅,油温烧到七成热。江沉把切成滚刀块的葱白倒进去,“刺啦”一声,霸道的葱香味瞬间炸开,弥漫了整个屋子。紧接着是腌制好的羊后腿肉。大火爆炒,羊肉变色即熟,葱白吸饱了羊油,变得晶莹剔透。再加上一点孜然,一点酱油。那香味,顺着门缝飘出去,把整个前院都勾得直咽口水。林知夏坐在大案前,看着江沉端着盘子走过来。热气腾腾的葱爆羊肉,配上一瓶刚烫好的二锅头。窗外寒风呼啸,屋内温暖如春。江沉给她倒了一小杯酒,自己也倒了一杯。“也是怪了。”林知夏夹了一块葱白放进嘴里,甜脆多汁,一点都不辣,“以前觉得这大葱味儿冲,今儿怎么吃着这么香?”“知夏,年货备得差不多了。”江沉放下酒杯,目光落在她沾了一点油光的嘴唇上,声音突然低了几分,“咱们是不是该盘算盘算……再去一趟广和楼废墟的事儿了?”林知夏筷子一顿。“嗯,”她轻声应道,“等这场雪停了,咱们就动身。”:()回档197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