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掠过草海,拂动旌旗,发出猎猎声响,这片等待愈发空旷。时间在等待中被拉长,每一寸光影的移动都牵动着祭坛前无数人的心弦。所有的目光,无论远近,无论怀着何种心思,在这一刻,齐刷刷地投向了那帐帘掀开之处。在帐帘掀动的瞬间,杜枕溪垂在身侧的手指也不可抑制地蜷缩了一下。他面上依旧保持着对周遭的一切都无动于衷,微微抬起了眼帘。只有他自己知道,那颗早已学会波澜不惊的心,此刻正随着那道掀开的帐帘,隐秘地加速跳动起来。穿婚袍的君天碧会是什么模样?这个念头悄然滑过心间,紧张又期待。是继续那身玄色的威严睥睨?抑或换上那身婚袍的恣意冷傲?无论哪种,大约都会是惊心动魄的吧。只是最先从帐中踏出的,却不是期待中的身影。甘渊一步跨出,高大的身躯堵住了大半帐门。他隔着人群,恶狠狠地瞪向了祭坛前的杜枕溪。他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大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气势。打定了主意要赖在这里,阻挡所有人的视线,就是不想让这些人,尤其是杜枕溪见到帐内的人。这突兀的“门神”让场中气氛又添了几分古怪。察罕看得眉头直跳,这尧光城主的手下怎么也这么不靠谱!帐内传来一声轻斥:“甘渊,让开,挡着路了。”甘渊不悦地撇了撇,却终究不敢违逆。他肩膀垮下来一点。极其不情愿地往旁边挪了一小步,又挪了一小步,直到让出了足够一人通过的缝隙。即便让开了,他那双眼睛依旧像刀子一样剜着杜枕溪。嘴里似乎还在无声地骂骂咧咧。帐内的光线终于倾泻而出,照亮了帐门前那一方天地。也照亮了,缓缓从帐中走出的那个人。刹那间——时间被冻结,声音被吞噬,连风都停滞了。祭坛前所有的嘈杂仿佛被抹去,消弭无踪。方圆之内,陷入一片死寂。只有远处的风掠过草尖的细微声响,还有篝火中木柴偶尔爆裂的噼啪声。杜枕溪更是觉得,一切都在刹那间褪色、模糊、消失。他听不到风声,听不到旌旗猎猎,也听不到自己擂鼓般的心跳。他看不到察罕惊愕扭曲的脸,看不到狄努面具后同样震惊的目光,看不到远处正走来的杜霆三人,看不到那些呆若木鸡的观礼者他的世界里,只剩下那道自帐中缓缓走出的身影。君天碧。她穿着一身朱砂色的草原女袍,沉静雍容。袍身上的云纹与忍冬纹在行走间随着光线流转,泛着低调华美的光泽。宽大的袖口与层层叠叠的曳地裙摆,随着她的步伐微微摆动,如同山间流动的云霞。额前戴着一条镶嵌着细碎红宝石与小巧金铃的额箍,两侧垂下几串细小的金铃。随着她的步伐,清脆叮铃,敲在每个人紧绷的心弦上。她微微仰着下颌,面容依旧是熟悉的威仪。目光扫过之处,无人敢与她对视,却又无法移开视线。君天碧对周遭的目光恍若未觉。她抬手虚虚搭在甘渊稳稳伸出的手上,姿态矜贵。在万众瞩目下,一步一步,从容不迫地,走向祭坛,走向杜枕溪。裙摆在青翠的草地上迤逦而过,在她脚边盛开又收拢。额间金铃轻响,步伐稳而缓。她走了多久,这片草原就哑然失声了多久。只有无数道目光,追随着她的身影。直到,君天碧稳稳地走到杜枕溪身边,停下脚步。她松开了甘渊的手。甘渊还想说什么,被她一个淡淡的眼神瞥过去,立刻蔫了。不情不愿地退开半步,虎视眈眈地盯着杜枕溪,对方稍有逾矩就准备扑上去咬人。君天碧的目光落在杜枕溪脸上。杜枕溪有些失神,只是怔怔地望着她。那双总是沉郁或冷静的眸子里,是一片空茫的白。她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到杜枕溪垂在身侧有些冰凉的手。将他的手掌拢入自己的掌心,握住。也将杜枕溪从失神的状态中拉了回来。肌肤相触的瞬间,让他指尖不受控制地轻颤了一下。君天碧并未在意他的细微反应。她握着他的手,一同看向旁边已经石化的察罕和面色惊疑不定的狄努,红唇戏谑:“怎么?萨满,首领,是孤这身打扮,不合草原规矩,还是吓着二位了?”“没让长生天觉得悖逆自然吧?”她的声音打破了那令人窒息的寂静,人群骤然炸开!声浪几乎要掀翻祭坛!“女、女子?!尧光城主竟然是女子?!”,!“长生天在上!我是不是眼花了?!”“难怪会有紫辉莲影的神迹!这是长生天赐福啊!”“太美了跟传说中的天女一样”“杜公子这是娶了个仙女啊!”“什么娶!你没看是城主主动走过去握手的吗?!分明是城主娶了杜公子!”“不管谁娶谁,这这简直是神迹赐福的姻缘啊!”无数道目光在君天碧与杜枕溪之间来回扫视,沸反盈天。察罕被君天碧的话点醒,猛地回过神。脸色变幻不定,已经从最初的呆滞,变成了铁青,又从铁青涨成了紫红。他手指着君天碧,嘴唇哆嗦了半天,不敢置信:“城主!你你何必在此时拿男女之别戏耍我等?!”耍他们这些草原人好玩吗?!他简直要气疯了!可转念一想,世间哪个男子,尤其是像她这样声名赫赫的一城之主,会甘心放下尊严,被误认为女子,甚至在婚礼上穿上女袍?这代价未免太大了!除非除非她原本就是女子!这会儿他苍老的心灵受到的震撼冲击,丝毫不亚于之前的“男子成婚”。她瞒了天下人这么久!偏偏选在这个时候揭穿!这不是戏耍是什么?君天碧挑了挑眉,“首领何出此言?孤何时说过,自己是男子?”察罕一噎。他一时竟不知该从何处开始震惊才好。是该震惊于她的女子身份?还是该震惊于她之前那番“不是男人”的坦然?抑或是震惊于她此刻以女子之身与杜枕溪行婚礼的大胆?最后,他只能憋出浓浓埋怨:“城主!你你爱是什么是什么,本是你的自由!”“可为何偏偏要在婚礼上在这众目睽睽之下,突然穿回女袍?!”“你、你就不能等婚礼结束后,爱怎么穿怎么穿吗?!谁还能管你不成?”提前说清楚不行吗?非要搞这么大一个“惊喜”,在这样万众瞩目的时刻,以如此震撼的方式揭开真相?根本是故意添乱,把一场本就复杂的婚礼,推向了更加难以掌控的方向。:()紫瞳惑江山,孤咬的就是美强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