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天碧没有说话。她又抿了一口奶茶,目光落在万翦低垂的头顶上,看不出喜怒。万翦跪在那里,额头抵着地砖,一动也不敢动。她能感觉到城主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那目光不凌厉,不压迫,却让她后背发寒。沉默持续了很久。久到万翦的脊背,开始渗出细密的冷汗。她终于开口了。“万翦。”万翦的头垂得更低了:“臣在。”“孤给你讲个故事。”万翦微微一怔。故事?她不敢问,只垂首道:“臣恭听。”君天碧靠进椅背,目光落向窗外那片渐沉的暮色。“从前,有一头猛虎,统领着一片山林。”“它手下有一头年轻的狼,勇猛善战,忠心耿耿。”“虎便封那狼为山林之首,让它替自己镇守边陲。”万翦的眼睫颤了颤。“狼到了边陲,兢兢业业,恪尽职守。”“可它毕竟是狼,不是虎。”“那些山中的豺狗、狐狸、野兔,明面上恭恭敬敬,暗地里却都在算计它。”君天碧顿了顿,又抿了一口奶茶。“有一日,豺狗设了个圈套,将狼引到陷阱里。”“狼被困住了,动弹不得,那些平日里被它压制的野兽便一拥而上,咬得它遍体鳞伤。”“虎收到消息,赶来救它。”“狼得救了,可身上的伤,却要养很久很久。”君天碧放下茶杯,目光落在万翦身上,“万翦,你说那头狼,错在何处?”万翦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地砖,脑中却一片清明。她知道,城主说的是她。说她身为虞北侯,却被秦凌羽算计,成了掣肘杜枕溪的棋子。说她身为尧光重臣,却让那些暗处的眼睛看到了可趁之机。说她辜负了城主的信任。她声音沉了下来:“臣错在不够谨慎,不够警惕,不够”“不够强。”君天碧替她说完。万翦浑身一颤。君天碧继续说下去,声音越来越冷:“你是狼,可你忘了,自己是在一群豺狗狐狸中间。”“它们不会因为你是狼,就对你俯首称臣。”“它们只会等着你露出破绽,然后一拥而上,咬断你的喉咙。”君天碧继续道,“若耽鹤不出现,若那秦凌羽再狠一些”“虞北侯,就要变成虞北亡侯了。”万翦的额头,抵得更低了。“臣知罪。”君天碧端起茶盏,“万翦。”“臣在。”万翦的额头抵着地砖,指尖微微发颤。“孤今日来,不是来兴师问罪的。”“孤只是来提醒你,你今日的处境,你自己要牢记。”“你是尧光重臣。”“你身处北夷,看似独掌大权,实则孤悬在外。”“你的一举一动,代表的不仅是自己,更是尧光,是孤。”“再有下次,再被人暗算,若再被拿来掣肘他人”她一字一顿:“你便自请革去侯爵之位,滚回你的沙场去”“若还留有命在的话。”万翦的心一紧。回沙场?那是她来处,却不是她的归处。她从沙场上爬起来,一步一步走到今天,不是为了再回去的。可她,差点成了别人的阶下囚。差点成了威胁北夷王的筹码。差点让城主失望。她抬起头望向君天碧,咬了咬牙,沉声道:“臣谨记城主教诲。”“从今往后,再不会让城主失望。”君天碧听完,却嗤笑了一声。“失望的不是孤。”万翦愣住了。君天碧继续道,“是你自己。”“是以你为榜样的万千女子。”万翦的眼眶微微一红。君天碧继续道:“她们看着你被封侯,看着你统御十万大军,看着你在北夷站稳脚跟。”“她们以为,女子也可以封侯,可以统军,可以在这人世间堂堂正正地活。”君天碧的目光落在她低垂的头顶上:“你若做不了这虞北侯,自然有的是人补上。”“可那些女子往后的为官之路,便愈发艰难了。”“因为开路的”“被绊下去了。”万翦跪在地上,浑身僵直。她当然知道。从被封虞北侯的那一刻起,她就知道自己身上担着什么。不是荣耀,是希望。是无数女子的希望。是她们往后的路,能不能走得更宽、更远、更顺。她们看着自己,看着自己在这条从未有人走过的路上,一步一步,蹒跚前行。自己倒下了,她们怎么办?自己退缩了,她们怎么办?她的眼眶有些发酸。不是因为委屈,是因为羞愧。城主把这么重的担子交给她,她却,!她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重重叩首。“臣”她的声音哽咽,“铭记于心。”“臣不会再让任何人,有任何机会,伤臣分毫。”“臣会站得稳稳的,站在这里,让所有人都看见!”良久。“起来吧。”君天碧懒洋洋道。万翦这才站起身,腿有些发软,却还是稳稳地站住了。她垂手立在君天碧面前,恭敬极了,可眉宇间的惶然已经褪去,坚定沉淀下来。君天碧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奶茶。“那些叛臣,处置得如何了?”万翦神色一凛,沉声答道:“回城主,凡与秦鹭野、秦凌羽有牵连者,皆已查明身份,处以斩刑。”“共计一百七十三人,无一幸免。”君天碧点了点头。万翦继续道,有些复杂:“就连杜霆”“杜霆虽未参与谋逆,却有知情不报之嫌。”“也被王上下令,将其幽禁府中,无诏不得出。”“虽未斩首,却也再无翻身之日。”君天碧挑了挑眉。“幽禁?”万翦点头:“是。”“王上说,念在他年事已高,又曾有功于北夷,饶他一命。”“但死罪可免,活罪难逃,终身幽禁,不得踏出府门半步。”君天碧听完,不置可否。她撑着下颚,审视的目光落在万翦脸上。“杜纪云呢?”万翦直言:“在臣营中历练,从小兵做起,如今已是副将,此人勇猛善战,又知错能改,假以时日,必成大器。”“杜览群?”“也在末将营中。”万翦的眼中闪过一丝笑意,“那丫头胆子小,却心思灵巧。”“上次秦凌羽那件事后,便求着要跟末将学本事。”“如今在营中帮着处理粮草辎重,兵器暗器,做得有模有样。”“臣打算再过些日子,让她领一队人试试。”君天碧点了点头。她垂眸,望着茶盏中微微荡漾的奶茶。万翦等了片刻,没等到下一句问话。她抬起头,看向君天碧。城主正端着茶杯,目光落在杯中那氤氲的热气上,不知在想什么。万翦犹豫了一瞬,还是开口问道:“城主不问问王上?”:()紫瞳惑江山,孤咬的就是美强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