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足的同时凤印被夺,坤仪宫身上这种近乎于封宫的惩治令前朝后宫都为之震动。
毕竟是一国之母,哪怕前段时间因白氏谋反开始的“朝堂大清扫”,令朝臣们还沉浸在如履薄冰的余韵中,文官中还是有许多人谨慎又委婉地上疏进行了劝谏。
当然,皇帝一封也没看。
“父亲真是的,明知道陛下把凤印给了我,还让哥哥上疏替皇后说话。”
瑶华宫中,贵妃倚在榻上,以手支颐,一边欣赏着锦绣匣子里的凤印,一边娇声抱怨。
她的贴身侍女笑道:“奴不懂其他的,只知道大公子有一句似乎在说,国家不可以一日没有皇后仪照天下,在奴婢看来,这与其说是在为皇后声张,不如说是在暗示陛下,为娘娘您更进一步作铺垫呢。您可是冤枉大人和大公子了。”
贵妃一怔,随即笑开:“也是,爹爹和哥哥当然最疼我。”
最后一个小烦恼也没了,贵妃神情轻快起来,甚至有闲心和侍女议论:“文心,你说,皇后到底是为什么惹怒了陛下?她一贯是副菩萨样,整天八风不动的,以前太后那个老妖婆处处刁难,也没见她犯一点错,这回怎么突然……?”
听她这样称呼太后,文心无奈地抿了抿唇,到底没有像从前那样纠正她,而是想了想:
“要说皇后,唯一的缺陷就是体弱无子,奴听说,”她微微压低了嗓音,“宫正司正在严查宫内信教一事呢。”
贵妃若有所思:“信教?皇后?啊,我想起来了,在府里的时候,有一年皇后过生,她娘家给她送过一尊送子观音。难道是因为这个?皇后为了求子终于疯了,才不知做出了什么事惹怒了陛下?”
“娘娘睿智,奴婢也是这样想的。”
贵妃掩唇,笑容里带着一丝幸灾乐祸:“这人啊,有时候还真得信运道。当初诸位王妃1之中,我入府最晚,却偏偏生下了府里的长子。本也没什么,可偏偏陛下践祚,信儿就成了皇长子,聪敏能干,书也读得好,武也习得好。娘当初真是说对了,我的福气在后头。”
“您的福气大着呢。”文心为她捧来茶水,笑道,“听说今日承恩公上疏请罪,还被陛下狠狠申饬了一顿。我看皇后可是再也翻不了身了。”
贵妃抿嘴一笑,懒洋洋道:“皇后不算什么,就算真翻了身,她那副病秧子身体,迟迟早早也拖不了多久。”
文心道:“谁让她占着皇后的位置呢,要奴说,一个无子的皇后,就算废了又如何?整个后宫,除了娘娘您,再没有人配得上皇后的宝座了。如今陛下将凤印送来,可见也是属意您的。”
听了最后那句话,贵妃脸上的喜悦与骄傲再也遮掩不住。
宫里的人大约也是如文心这样想的,几天里,借口宫务来烧热灶的人连绵不绝,整座瑶华宫都笼罩在轻快明媚的氛围中。
同样是接手宫务,惠妃的宝庆殿却很安静。
殿门外某个角落里,惠妃的贴身侍女桂枝看着跪在面前不肯起身的少女,终是叹了口气,掏出手帕给她擦了擦满是泪痕的脸颊。
“陈姑娘,伤药还是小事,我做主给了你也没什么,但若要请动太医,不惊动娘娘是不可能的。”
“您叫我佳媛便是。我如今只是宫里最低贱的奴婢,但为了兄长,只能厚颜求您伸手。您与惠妃娘娘的恩德,我与兄长永世不忘。”少女不顾阻拦,硬是实实在在磕了几个头,白皙的额头上立刻渗出血丝。
桂枝犹豫了一会儿,终是咬牙:“罢了。我先把伤药给你取来,至于太医,待我徐徐请示娘娘。若是不成,也是因为宫规如此,你要怨就怨我,别怪娘娘。她如今看似风光,上面也还是压着人呢。”
陈佳媛知道她指的是谁,整个后宫都知道。令兄长断指又将他毒打一顿、使他至今高烧不退性命垂危的罪魁祸首,正是那位贵妃的亲子。
她没说话,只是又狠狠将头磕下去。
内殿里,惠妃正默默喝茶,一双秀丽沉静的眼睛望着眼前复杂交错的棋局。
她的神情是很专注的,但是当桂枝步履轻盈地来到身侧侍立时,一声淡淡的“怎么了”,显示出她早已将殿内的一切异动收入眼里。
桂枝早已习惯了主子的敏锐,也没打算瞒着,上前低声将事情一五一十说了个清楚。
惠妃摩挲着手里的棋子,半晌没说话。
桂枝道:“娘娘,前朝一向有立长的呼声,贵妃如今又掌了凤印……但若是大皇子如此暴虐的事情宣扬出去,前朝……”
“前朝什么也不会发生。”惠妃哂道,“一个罪奴,别说只是断了根指头、挨了顿打,就算真死了,也不过推几个宫人去顶罪,又或是直接将这件事抹去,不过贵妃一句话的事情。”
桂枝噤声,眼眸在时间安静的流逝中不自觉染上不安,慢慢地,她不再站着,而是跪了下去。
惠妃的目光始终落棋盘上,片刻,她像是终于想好了,嘴角噙出一丝笑意,将棋子置在正中。
“好啦,我知道,你固然是感激去年宫宴上陈姑娘为你说了句话,但更多的是为我的心意。”移开目光,惠妃款款起身,亲自将桂枝扶了起来。
桂枝忙表白道:“我心里只有娘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