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会儿,门被轻轻推开了。
周观直和窗边的般般对上视线,脸上竟浮现了片刻的恍惚,身体轻颤一瞬,又很快地回神,将食盒放在桌上后急急地走上前,“怎么又不穿鞋就下来了?地上寒气重,会受风的。”
他自然地蹲下,先将般般的脚放在怀里捂热,再帮他穿上鞋袜,就和之前的每日一样。
感受到发间轻轻的触碰,周观直的动作顿住了。
“般般……?”他抬头。
刚经历过火灾的、昏迷初醒的幼弟,脸上的神情依旧是懵懵懂懂的,有些迷茫的样子,手上却又那般温柔地摸着他的头发,疑惑问,“大哥,感觉,累累的?”
般般在给予他可能自己都不太明白的安慰。
周观直心一软,沉默地拉住般般的手,在掌心里握了很久很久,才低声道,“大哥没事,般般饿不饿?先吃饭吧。”
*
——周观直似乎产生了微妙的变化。
般般嘴里嚼嚼嚼,一边观察着面前的男人。
这种变化很容易看出来。平时眉梢眼波间都充斥着莫名其妙的柔情蜜意、恨不得每日都把他抱在腿上喂饭,现在却有些沉闷,话少了,仿佛在压抑着什么似的,倒是动作小心了不少,又轻又谨慎,就像把他当作一个珍贵易碎品一样。
般般直白道,“大哥,生病?”
“……没有得病。”周观直抬手轻轻捻去他嘴边的饭粒,“般般,先吃饭。”
般般依旧执拗地盯着他。
“…………”
盯——
周观直无声地叹了口气,低低垂下眼。在心爱的幼弟面前,他罕见地露出了几分脆弱,“……我只是有些难受,休息几日就好了。”
——不是难受。
他的嘴上温柔地安抚幼弟,心里却清楚地知道这是谎言。
不是难受。
是焦躁,暴怒,痛苦,恸心,惧怕,还有恨——大片大片的恨意,黑色的恨意,从昨夜的那一束划破天际的火光开始就没有停止的、杀了再多人都没办法停止的,对他自己的恨意。
一整个夜晚,周观直反复地问自己为什么。
为什么如此自傲,认为一切都尽在掌握,即使得到了那样的消息也不以为意,觉得一定可以保护好般般。
为什么明明放心不下,却还是要离开,将般般和董宛放在一起?
为什么如此无用,为什么如此傲慢?
为什么——
周观直觉得自己就像那一棵旧院里的槐树,跟着火焰一同死在了昨夜,那扭曲的、燃烧着的枝干变成了一团黑灰,却从此生长在了他的心里。
比起死,他更恨的是自己对般般来说竟毫无价值。
“没事的。”
周观直又慢慢重复了一遍,“很快就好了。”
他没有注意到,面前少年的视线已经逐渐变化,以一种欣赏某种景观的目光看着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