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弋则板起脸来,昂首垂目走在他前面。
“冯夫人”径直走进主屋,开门见山道:“你可曾听那群仙长说点了甚么命灯,要将你弟弟的魂魄招来?”
冯公子却早恢复了温雅礼貌的样子,他扬起一张苍白的脸,像是小孩子贪恋饴糖的神情,对死水般面容的母亲,央求道:“娘亲,自孩儿脱险,咱们一家人还没吃上一顿团圆饭呢。”
冯公子自推着轮椅向圆桌而去,他指了指桌旁的绣凳,对冯夫人做了个请的雅式,道:“娘亲,孩儿已备好席面,恭请尊长上座。”
游弋腹诽:“迷魂阵?还是鸿门宴?”
“冯夫人”古井无波地坐在了他的上首,只“冯太公”还犹犹怯怯伏在门框哭泣,不敢迈进来。
“冯夫人”轻咳一声,“冯太公”这才隔着娘子,终于坐在儿子三尺之内。
见两人入席,冯公子虽腿脚不便,还是推着轮椅到父母中间,十分恭顺地为父母布菜。
桃录沉浸在冯太公的悲情之中,入戏太深,吃也吃不下。
游弋想起那天这冯公子苏醒前,冯太公和冯夫人的一番争执。冯太公一会儿说什么冯家嫡系,一会儿指责冯夫人对两个孩子的偏心,气得人淡如菊的冯夫人直接给他一巴掌。
冯家遮遮掩掩,其中定有许多隐情。如今,他以冯二命灯来诈冯大,这人竟如此沉着。
“冯夫人”优雅地用了两口冯公子夹来的菜蔬,直接道:“那些修士甚么招魂的事,你怎么想?”
冯公子眉毛疏淡,眉间宽阔,是和冯夫人极为相似的菩萨面。听得冯夫人这样问,他轻垂下双眼,劝道:“娘亲茹素多年,这几道时蔬是孩儿特意吩咐厨房做的,娘亲不再多用一些吗?”
“冯夫人”似是真为此烦恼,毫无心情用餐。
见她放下筷子,冯公子也不再劝,推着轮椅又回到了他二人对面,拿过三只青瓷酒杯,斟满其中一杯对“冯夫人”道:“母亲莫急,不过几个修士,道法再高深也不是我们凡尘中人,哪里管得了这多俗世。寻个由头打发了,这一枝春也就太平了。”
“冯夫人”淡淡看了他一眼,只道:“嗯。你心里有数就好,如今冯家……就全交由你来定夺了。”
游弋看他神色,不骄不躁,无喜无嗔,并不为这句话中所蕴含的分量为之动容,真是和冯夫人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淡然。
却见冯公子双手端起青瓷酒杯,向“冯夫人”和“冯太公”道:“这一杯,儿子拜谢父母多年慈劳。”
话音一落,他尽饮下。
复又斟满。
再道:“这一杯,祭我兄弟怡怡之情。”
说完,他将那杯中酒洒于地上。
最后,他将三只青瓷杯列于面前,全部斟满。
道:“第三杯,今世蒙恩无以为报,愿来生……还能把萱椿再奉。”*
话毕,执杯饮下,胸膛不住起伏,将那喝空了酒杯倒扣在桌面上,再抬眸,血丝布了满眼,哑声道:“父亲母亲,不陪儿子这最后一杯吗?”
桃录和游弋互看一眼。
最终,是“冯夫人”先执起酒杯,“冯太公”也紧接着拿起。
掩袖于杯前时,游弋嗅到那酒香,眉毛一挑,全数饮下。
果然,不到半刻,“冯太公”猛然站了起来,一手捂胸口,一手指着坐在轮椅上的冯大公子,触电般抖动起来,一个“你……”字一出口,顷刻便栽倒在地上!
而“冯夫人”则是唇角溢出一丝黑血,随着碗盏“哗啦”掉落,伏在了桌面上。无声无息。
静默的空气好似变成一道看得见的水线,缠绕在屋内三人身上,过了很久很久,僵硬端坐在轮椅上的冯公子,终于“呵呵……”低笑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