篝火已经坍缩成一堆暗红色的余烬,偶尔迸裂出几点橘色的火星,向上飘升,旋即消失在浓稠的夜色里。最后一缕木头燃烧的香气,也彻底融入了湖畔清冷的空气中。帐篷区安静下来。浅羽悠真那顶墨绿色的帐篷里,早已传出均匀悠长的呼吸声。不远处,月城柳和苍角的帐篷内,暖黄色的营灯也已熄灭许久。云澈坐在篝火残骸与湖水之间的一块扁平岩石上。这里是营地视野最好的位置。身前五米外,湖水以几乎无法察觉的幅度轻轻拍打着铺满细小卵石的岸沿,发出“沙——沙——”的,催眠般的低语。身后,几顶帐篷呈半圆形散布在草地上,更远处是黑黢黢的森林轮廓,像一道沉默的城墙,将这片小小的湖畔营地围合起来。他抬起头。然后,呼吸有了一个极其短暂的停顿。新艾利都的夜空,他见过无数次。从六分街公寓那扇小窗户望出去,大多数时候,是被城市灯光染成暗橙红色的,只有几颗最亮星辰勉强可见的天幕。厄匹斯港的夜空要清澈些。而这里,没有光污染,没有建筑遮挡,没有空洞能量扰动大气产生的异常辉光。只有纯粹,深邃,近乎墨黑的蓝,从头顶一直铺陈到四周森林的锯齿状剪影之上。而在这片深邃的底布上,银河横贯天际,像某位神明不经意间挥洒出的,一把细碎而璀璨的钻石尘埃,从东北方的山岭后升起,斜斜划过整个天穹,消失在西南方湖泊对岸的树梢后。那条白色的光带并非均匀,有的地方浓稠如雾,有的地方稀疏如纱,其间镶嵌着无数或明或暗的光点。云澈的视线顺着银河缓缓移动。他辨认出几个依稀记得的星座,通过在绳网上看的零碎知识得来的,他们管这个叫冲浪。那里,几颗亮星组成一个歪斜的“w”形,是仙后座。稍远处,北斗七星的斗柄指向地平线,斗勺里盛着幽暗的虚空。更多的,是他叫不出名字的星辰。有的呈现清冷的蓝白色,有的是温暖的橘黄,还有几颗在视野边缘呈现出微弱的红色,像即将熄灭的余烬。它们并非静止,仔细凝视时会发现极细微的闪烁,并非大气的扰动,而像是星辰本身在呼吸。夜风从湖面吹来,带着水汽特有的凉意,拂过他裸露在外的脖颈和手背。他拉紧了外套的拉链。风穿过营地后方那片针叶林,发出低沉悠长的“呜——”声,像大地沉睡中的鼾声。与之应和的,是近处芦苇丛中某种夜鸟偶尔发出的一两声短促鸣叫,清脆,孤独,随即又被无边的寂静吞没。他深吸了一口气。冷冽,干净,混合着湖水,湿土,腐烂树叶和远处松脂气息的空气涌入肺腑。这股气息,这片星空,这份包裹一切的,厚重而安宁的寂静——熟悉。一种奇异的,无法解释的熟悉感,像水中浮起的气泡,在他意识深处悄然破裂。不是具体场景的记忆。没有画面,没有声音。只是一种感觉。仿佛很久很久以前,在某个早已被遗忘的时间与地点,他也曾这样独自一人,坐在某片辽阔的星空下,被同样的寂静与浩瀚包围。那时的他,或许也是守夜者。但守的是什么?等待的是什么?那段记忆如同被磨砂玻璃封存,只有模糊的光影透出,细节全无。他闭上眼睛,让这种感觉在体内停留片刻。没有警惕,没有分析,只是单纯的“存在”。篝火的余温透过岩石传递上来,微微熨帖着身体。远处森林里,不知什么小动物踩断了枯枝,发出“咔嚓”轻响,随即是快速远去的窸窣声。安宁。这个词在他心中浮现。不是完成任务后的松懈,不是高强度训练后的疲惫休眠,而是一种更深层的平静。仿佛这副习惯于紧绷,警戒,随时准备战斗的身体,在这一刻,找到了一个可以暂时卸下所有负担的支点。他重新睁开眼睛。银河似乎在他闭眼的短暂时刻,又向西移动了肉眼难辨的一丝距离。时间,在这片星空下,以另一种更宏大,更缓慢的尺度流逝着。守夜才刚开始。大约过了一个小时。云澈刚往将熄的余烬里添了几根细细的枯枝,用一根长树枝小心拨弄,让暗红的炭火重新引燃它们,升起一小簇新的、温和的火焰。不是为了取暖,而是维持一点光源和驱散湿气。新火噼啪作响,将他的影子拉长,投在身后的卵石滩上,随着火苗跳动而微微晃动。就在这时,他听到了极其轻微的脚步声。不是从帐篷方向传来,而是来自营地侧面,那片连接着森林的灌木丛边缘。脚步很轻,落在松软的草甸和落叶上,几乎与环境音融为一体。,!他转过头。星见雅从帐篷与森林之间的阴影里走出,步入篝火微弱光芒与星光照亮的交界处。她套着一件看起来更厚实的黑色长款针织开衫,一直垂到大腿中部。里面似乎是浅色的居家服。纯黑色的长发没有像往常那样整齐地披散,而是略显随意地拢在肩后,几缕发丝被夜风拂起,贴在脸颊。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耳朵。那对总是敏锐竖立的黑色狐耳,此刻微微耷拉着,耳尖柔软的绒毛在火光映照下泛着温暖的光泽,显得……有些困倦。她走到篝火旁,在离云澈大约一米五的另一块矮石上坐下,动作很轻。赤红的眼眸看向跳跃的小火苗,然后转向云澈。“我醒了。”她说,声音比平时更轻软一些,带着刚醒来的微哑,“睡不着。”云澈看着她。她的脸色在火光下显得比白天柔和,但眼底确实没有睡意,反而有种清醒的平静。他知道她说的“醒了”不是指被吵醒,而是自然醒来后无法再次入睡。“嗯。”他应了一声,将手里拨火的树枝放下,“离交班还有……”他瞥了一眼终端上黯淡的时间显示,“三小时四十七分钟。”星见雅摇摇头,狐耳随之轻轻摆动:“不是来换班。只是……醒了。”她顿了顿,似乎在寻找更准确的表述,“帐篷里,太安静了,只有自己的心跳。”她将目光投向湖面,那里倒映着破碎的星河,随水波轻轻摇曳。“这里,声音更多。”云澈明白了。她不是被寂静困扰,而是被帐篷内那种密闭的“小寂静”所影响。而营地开放的夜空下,风声、水声、林涛声、虫鸣……这些自然的“白噪音”反而更能让她放松。“行。”他重新拿起树枝,轻轻拨弄火堆,让几颗火星飘起来,像微型流星般向上飞旋,很快湮灭。两人之间陷入沉默。共享这片夜色与篝火的舒适的静默。星见雅抱着膝盖,将下巴搁在并拢的膝盖上,针织开衫的袖子很长,遮住了她半个手背。她静静看着湖面,赤瞳里映着星光与火光,像两枚沉在深潭底部的宝石。过了好一会儿,她忽然开口,声音依旧很轻,像在自言自语,又像在询问:“你以前……守过夜吗?”云澈拨弄火堆的手停了一下。火光在他脸上投下跳动的阴影。“很多次。”他回答。这是事实。无论是作为杀手时的潜伏等待,还是作为盗洞客在空洞边缘的短暂休整,守夜,是生存的基本技能。“在空洞旁边?”星见雅问,目光从湖面转回他脸上。“有时候是。”云澈说,“更多时候,是在……别的地方。”“危险吗?”“看情况。”云澈的回答很客观,“如果环境陌生,有潜在威胁,就需要保持最高警觉。如果是在相对安全,熟悉的地方,”他看了一眼周围静谧的营地,“可以稍微放松,但基本警戒不能丢。”星见雅点点头,头顶的狐耳也跟着点了点,这个动作让她看起来有点……稚气。“父亲说过,真正的放松,是在确认绝对安全之后。但世界上没有绝对安全的地方。所以,放松是相对的修行。”云澈想了想,觉得这个说法很符合星见雅的逻辑。“有道理。”“你现在,”星见雅看着他,“是哪种状态?最高警戒,还是……相对的放松?”云澈沉默了几秒,似乎在认真评估自己此刻的身心状态。篝火温暖,夜色安宁,同伴在侧,远处没有异常能量波动或危险生物的气息。“相对的放松。”他最终说。但补充道,“但是有异常,我会知道。”“和我一样。”她说。又一阵沉默。风大了些,从湖面吹来,带着更重的水汽,火焰被压得低伏下去,挣扎了几下才重新挺立。云澈从自己带来的小背包里,拿出一个扁平的金属水壶,拧开盖子,递过去。“热水。”他说。星见雅看了看水壶,又看了看他,接过。双手捧着温热的壶身,却没有立刻喝。她低头看着壶口袅袅升起,几乎看不见的白汽,忽然说:“你的‘放松’,是后来学会的吗?”云澈看向她。星见雅没有抬头,依旧看着水壶:“在训练场,在总部,甚至在看日出、喝咖啡的时候……你的‘放松’,总带着一种……”她寻找着词汇,“一种需要刻意维持的感觉。不像浅羽那种天生的懒散,也不像柳那种理性的调节。”她抬起赤瞳,目光清澈而直接:“是环境变了,所以需要学习新的‘状态’吗?就像学习用剑,学习适应城市生活一样。”云澈心中微微一动。,!她观察得如此细致,甚至洞悉了他自己都未必完全清晰的内在调整过程。他无法否认。“算是吧。”他承认,“以前的环境……不需要‘放松’。或者,放松意味着危险。”“所以,”星见雅慢慢地说,“你以前所在的‘家乡’,是个没有放松余地的地方。”云澈没有回答。他拿起那根树枝,无意识地在脚边的沙土地上划了几道无意义的线条。篝火噼啪响了一声,爆出一团稍大的火星。“可以这么说。”良久,他才低声道。“那里的人,都像你这样吗?”星见雅问。“不全是。”云澈说,“但活下来的……大多需要这样。”“活下来……”星见雅重复了这个词。她似乎理解了什么,赤瞳中的神色有了微妙的变化,似乎多了一丝……共情?她知道“生存”二字的重量,与空洞对抗的每一天,都与此相关。“你的家人呢?”她问,声音更轻了,“也在那样的地方吗?”云澈手中的树枝停了下来。篝火的光在他脸上跳跃,将他的表情笼罩在明暗不定之中。他凝视着地面上那些杂乱的划痕,仿佛能从中看出早已湮灭的过往。然后,他说出了两个字。声音很平静,却像投入深潭的石子,在夜色中激起无声的涟漪。“忘了。”星见雅微微一怔。狐耳竖起了些许。云澈没有看她,依旧盯着地面。“不记得了。很多事……都不记得了。”他没有说谎,但也没有说出全部真相——他不是遗忘,而是那段记忆被某种力量封锁,甚至可能被“置换”了。但他无法解释“穿越”,无法解释“白色空间”,只能给出这个最接近事实,也最模糊的答案。气氛忽然低落下来。风似乎也停了,连湖水的低语都变得轻微。篝火静静燃烧,光晕只照亮两人之间一小圈范围,之外便是无边的、星光点亮的黑暗。云澈能感觉到星见雅的视线落在他侧脸上。没有追问,没有安慰,只是安静地注视着。这种安静比任何话语都更能容纳他此刻的……不算悲伤,更像是一种空洞的茫然。忘记过去,意味着失去根,失去定义自己的一部分。即使那部分充满黑暗,但失去它,人就会像浮萍,无所依凭。:()入机课长会遇见她的入机刺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