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现在不会插秧,不会砍猪草,也不会做饭了。如果回去,爹娘没法照顾我,外头的人也不会想要娶我这样的女人做妻子的。我会饿死、或者被某些男人欺负死的,大人。”
“如果您真的要我回去,就把我送回当时的那家青楼吧。妈妈会要我的,我毕竟还年轻呢。”
“……”
那坏了腿的男人就这样哑然地坐着,唇齿来来回回开合。许久说不出话来。
他能说些什么呢——他又如何不知道她回去之后的命运呢?他不是已经见过太多太多了么?
他该安慰他的——若他生来不是男子,他一定是会安慰她的。
他没当过一天女人,没受过一天做女人的委屈,做女人的气,那他就不能、也不该以一个男人的身份来安慰她。
于是他只好叹气,对她说着:“抱歉。”
“您为什么要和我道歉呢?您没欺负过我,您是个好人。”
他没有逼她在三四岁的时候就下地收麦子,也没有告诉她女人剩下来的义务就是伺候男人,读书是为了更好的伺候男人,更没有在她十三四岁刚来了初潮就逼着她同自己睡觉。
她不需要他的抱歉,更不需要他的怜悯,他的亏欠并不是对她的。
对所有女人都有怜悯,就相当于对楚楚没有怜悯。她是个独立的人,在那之前才是千千万万女人中的其中之一。她并不羞惭于自己拿自己的过往博得同情和怜爱,但也不会把这份轻易得来的怜悯放在心上。
“但我合该同你道歉。我说错了话,人说错了话不是天生就该道歉么。”
他或许没有给她什么苦难,但天下人给了女人太多,而他又偏偏就是这天下人之一。
人如果说错了话,做错了事,从错了心,无论如何都该道歉的。
楚楚看着他,忽然叹了口气,说:“你和他一样好,可就是太好了,让我有时候又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你知道的,我没有想要你们同情和怜悯我的意思。”
“无论你信或不信,我已过得比很多人要好。你觉得我可怜,只是因为你的日子和我相比又好的太多而已。”
“你……”无情被她的话弄得又顿了顿。他算不上是一个不善言辞的人,但是在她面前,又是总是免不了沉默。
他又叹气,或许他一个月也不会有今天叹气的次数。
他看着她,对她说:“你很知足,这不是坏事,但我想,这一定也不是什么好事。”
楚楚被“你很知足”这四个字逗得咯咯直笑。
这也是无情今天头一回见到她笑。
她本来就是个很漂亮的女孩子,在笑起来的时候就更是如此。
无情曾经在西域冰原的时候见过一种蝴蝶。为了预防天敌的俘获,蝴蝶的翅膀是美丽的冰蓝色,混入雪堆时十分难寻,但那能折射雪光的半透明白色羽翅在飞舞时,如同一朵飞在空中的冰花。
他是很少把人比作什么动物或者物件的,但是楚楚看着却和那蝴蝶像极了。他衷心感慨于她的美丽,又为她翅膀上闪耀光芒可能会引来天敌这种事而感到忧虑。
可这份忧虑没有持续多久,那少女就停下来,用还带着笑意的眼睛温柔黏腻地看着他,如同看着自己心爱的情人。
她并非故意如此,只是上天给了她这样的美丽,又给了她这样的眼睛,让人忍不住被这样虚假幻觉生出的爱意弄得心烦意乱,无可言语。
“您觉得我很知足吗?大人?”
她站起来,又一次把手放在他冰冷的手背上。
她的身形绝称不上高大——但是再怎么样娇小,站起来也绝对是会比坐在轮椅上的大捕头要高得多的。
她凑近他,让他几乎能感受到她身上不是十分灼热,但已足够让他感到一点热意的温度。
“我说了,我和你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