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与年轻时别无二致。
这个信奉三从四德、对于洗手作羹汤乐在其中的传统女人,想必因此才会在恋人另择高枝后仍然决定生下周熔,一个无名无分的孩子,一个除了母亲本人之外无人在意、更无人期待降生的孩子。
面对这个故步自封、又可以说是有些愚蠢的女人,周熔很无奈,甚至偶尔感到愤怒,更是绝对不敢把自己从青春期起就掩藏在心底的秘密告诉她;
但他从未怀疑、更从未动摇过对母亲的爱:不止源自血缘,不止因为她无条件的付出,而更多是出于对她的坚毅与担当的发自内心的钦佩。
为了让他接受更好的教育、过上物质更富足的生活,母亲也曾当面恳求他的亲生父亲,却被对方像打发叫花子一样对待。
所幸,那撒在她面前的十几张粉红钞票非但没摧毁她的尊严,反而更激发出她独立抚养孩子健康成长的决心。她便这样凭着一己之力,尽可能为周熔提供生活事务与情绪价值方面的支持;
以及,对于女人,特别是一个热衷甚至梦想能一心一意蹲在家中相夫教子的女人而言,实现起来难度颇高的一点:
充分的经济支持。
这其中的艰苦与辛酸可想而知,自然是容不得半点儿偏见或诋毁的——
因此,当周熔在手术室门口迎面撞上个一脸怒容的年轻男子时,他不假思索地冷嘲道:
“你倒也不必对我有这么大的敌意,我又不是来争遗产的。他以往可从没给过我们一毛钱,怎么可能死到临头反而想起我们?”
“要不是方才打电话时,他重要的事情刚讲到半截就没了动静,我才懒得折腾这一趟……”
“瞪我干什么?杨德宏要是真死了,你们最好赶紧把他火化。我没有验DNA的兴趣,只觉得多看他一眼都恶心。”
话毕,周熔注意到手术室旁的不锈钢候诊椅上,正坐着一个面容姣好、神情紧张的年轻女子。
以杨德宏差到无以复加的人缘,能露出这种表情的,要么是他的情人,要么是个不知从哪冒出来的私生女,总不至于是他太奶奶。周熔讽刺地想着。
随着“手术中”的灯熄灭,杨德宏转入ICU,一小时后终于悠悠转醒。他面上扣着氧气罩,用浑浊的双眼注视着身穿无菌服、正缓步走到他身侧的周熔。
周熔在病床边蹲下,心领神会地将左手掌心递给指节微动的杨德宏,隔着一层医用手套感受对方时而轻点、时而长滑的动作;右手则迅速抄起一旁的蓝黑色水笔,将一个个符号写在病历单上。
周熔觉得此情此景荒诞极了。尽管他知道杨德宏曾在部队待过,但他绝没料到这辈子第一次、或许也是唯一一次与亲生父亲交流,竟是通过摩尔斯电码的形式。
杨德宏的指令中止后,周熔将纸上的符号一一对应为字母和数字,艰难地拼凑出杨德宏想传达的信息:
“想办法,告诉……唐华?今晚,7点……碧淮?酒店,5011,包间,赤潭与朝维的,饭局,朝维会派出,一个,顶级美男,去谈合作,保证……合唐华的口味?”
他磕磕绊绊地念完后,看到杨德宏眨了下眼,似是认可。
心电监护仪上的线条起伏趋缓;可与之相反,杨德宏未被血氧夹限制的小拇指又重新活跃起来。周熔连忙再次拾起笔,笔尖摩擦纸张的“沙沙”声在冰冷的房间内回荡。
“。。。---。-。。-。-。--”
周熔记录好最后一个符号,还没来得及翻译,心电监护仪规律的“滴滴”响声就骤然转为一道刺耳的长鸣。
门被猛地打开,安静的病房瞬间喧闹起来,医护人员冲到床边,肾上腺素注射和除颤仪共同发力,却依然没能振奋起心电监护仪屏幕上那道笔直的绿色线条——
“完蛋了。”绿色光线在眼前一闪而过,“杨德宏”三个字的光亮也随之逐渐熄灭,齐沛珉发觉形势要比他预想中严峻得多:
杨德宏死了,传话链条由此彻底断开,再也无法重连。
这意味着,若是唐华没能顺利被吸引到碧淮酒店,齐沛珉也不会再有第二次转告他的机会,而只能引颈受戮,等待远比杨德宏更惨烈的死亡降临。
是的,这天下午发生的一切都起源于齐沛珉。更确切地说,是齐沛珉启动的“六度分隔”道具:
正如其名,道具的开发灵感来自“六度分隔理论”。使用者选定同一小说世界的任意对象,系统会自动规划五位中间人,信息将通过这五人逐次传递,最终精准送达使用者想联系的人。
星穹科技客户部的郑珂作为齐沛珉的老熟人,成了第一个传话人;她表弟则是第二个。
不过,系统只能提供五位中间人的姓名和健康状态,对于他们彼此间的关系、以及传话的方式和具体内容,齐沛珉是一概不知。
杨德宏已不在人世。但不幸中的万幸是,齐沛珉尽管在道具启动时并未预料到杨德宏会遭遇横祸,却仍感到只凭美色。诱。惑唐华不够保险,遂在此基础上又补充了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