营帐深深,烛影斑驳。沙盘划分沟壑,插着一枚枚小旗帜。众人一一禀报完,同时看向正在沙盘前心不在焉的帝王。陛下似是有心事,总盯着那铜壶滴漏,今夜谈论战事不过一个时辰,便见他一连看了几十次漏壶,有时还瞧入迷了,总怔怔盯着那漏壶,还时不时透过帘帐缝隙瞧天色。若不是有人大着胆子提醒,他手中那张城防图就要被攥破了。“陛下,可足晋阳联手乌云薄夷,攻破澄丹,烧杀抢掠。属下已按照您的指示,飞鸽传书千里开外的信阳,让他们布下天罗地网,拖延时间。但蛮夷凶狠狡诈,竟从水源下手,导致信阳百姓染上了疫病。”“三军倘若要增援,信阳这条路避无可避,他们明摆着是想一箭双雕——”谢执打断他的话,看了一眼漏尽的沙漏,不合时宜的问:“几时了?”“啊?”谢执冷冷再看了过来,那人当即醒悟陛下说的应是时辰。“启禀陛下,已是未时。”谢执久久没有说话。距离他们约定的时间,已超出半个时辰。就在这时,外头候着的承德掀开帘子,低着头,走到谢执身侧,低声耳语了几句。“人丢了?”谢执听到他的汇报,淡淡抬眸,整个营帐气氛骤然紧张。几位将士面面相觑,竖起耳朵偷听八卦。奈何汇报的承德大监有意压低声音,纵使他们不约而同屏息凝神,也只隐约听到几句模棱两可的消息——‘医馆’‘药包’‘丢了’。然后,他们便见陛下手背青筋暴起,突然狠狠掷了手中城防图,冷笑着拂袖而去。帘帐相隔,清晰传来那人轻飘飘的声音。“若找不回人,你自行领罚。”十九颤抖着声音:“……是。”几位将军内心翻江倒海。这声音,要是他们没听错,应是陛下身边的暗卫十九,他从小就跟着陛下长大,是陛下的左膀右臂。陛下今日竟然要惩罚十九?这丢了的究竟是哪个大人物,在陛下心中的地位这般重要。武官都是些大老粗,一根筋的脑子能想到此处已是花费了吃奶的力气,都是抱了看戏的想法。倒是有一个还算聪明,当即眼珠子一转,侧首对心腹低声耳语。心腹细心记下,垂首点头,趁无人注意溜出营帐。“何时丢的?最后出现在哪?一一给朕说清楚。”谢执一边大步流星走向御马,一边紧了紧腕上护甲,在内侍递上弓箭时,他怔了怔,但很快,眸光一寒,用力握住弓身。翻身上马,一气呵成。十九脸上火辣辣的疼,断然不敢欺瞒,一五一十全交代了。得知沈元昭最后去的地方竟是一个医馆,他微不可察地皱了眉。好端端去哪种地方作甚?这次御驾亲征,为了照顾她这大病初愈的身子,特地派了那平日里为她调理身体的御医随行跟着。若她身体不舒服,应该找御医才对。顾不得多想,谢执带着一拨人马往镇子方向赶。同时让人传信给县衙,第一时间封闭城门,第二派官吏拿着她画像守在各州渡口,一一盘查所有船只,若是遇到画中人即刻抓来见他。纵使她有通天的本事也难以逃脱。再说医堂这边,人声鼎沸,外头排着一条长龙,都是平时这里酸哪里痛的病患。小眼睛老头累得够呛,不忘招呼学徒为病患抓药,见他笨手笨脚的,免不了当着众人的面一通骂。就在这时,一帘相隔的动静似是突然小了下来,像是被人扼住咽喉,吐不出一句话。学徒捡起晒干的山楂果,结果一个手滑没拿住,眼睁睁看着那山楂果囫囵地滚了好远,然后,帘子被人挑开,一只乌皮六合靴踏了进来。山楂果撞到靴底,不动了。众人循声望去,便见那帘子被挑起一角,有一青年静静站在那。一时间,寂静无声。那青年周身萦绕着一股贵气,面容俊美,肤色白皙,瞳色极深,唇角上勾,似笑非笑,眉眼流转时溢出几分不怒自威。身着襜褕配札甲,腰间革带紧束,袍角沾着夜里寒露,乌皮靴带着泥土,手执弓箭,俨然一副武将的打扮,却偏偏生了一张贵公子的脸。他扫视一圈,唇角淡意浅了。“你是何人?”学徒已经被吓傻了,唯有老头还在强装镇定地发问。谢执仿佛才注意到屋内这些人,施舍似的给了老头一个眼神,随后一步一步走了过去。鲜红的山楂果被靴底无情践踏,只剩扁平的、黏腻的残渣。老头垂眸,对这人与生俱来的无礼狂妄感到隐约不适。谢执解下腰间佩剑,随手置于案上,对着白发老头,开门见山道:“我来接我家娘子回家。”老头被他这句没头没尾的话弄糊涂了:“你是不是弄错了,我们这没有你娘子。”,!“不。”谢执笑意加深,语气却带着诡异般的笃定,“你见过她。”“她姓沈,扮作男子,穿着青衣,谈吐举止,彬彬有礼。今日还来你医堂看过病。”老头正要没好气地说这一天到晚来看病的人多了去了,穿青衣的放到大街上一抓一大把,难道每一个都是你娘子,可转头就见又走进一人。对上十九极具存在感的单只黑眼罩,以及眼前青年笑意盈盈的模样,脑海中适时想起一张平凡的脸。他终于灵光乍现,恍然大悟。“哦——原来你就是那小娘子的夫君啊。”老头激动不已,早就将青年方才那可怖的气势抛之脑后了。“哎呀你早说你们都认识啊,闹了场乌龙,我还以为那小娘子孤身一人行走江湖,是在外头惹了什么麻烦事呢。”谢执静静看着他,眸色加深,正欲再问那人的下落。结果下一秒那老头操起不知道从哪变出来的乌木戒尺重重抽向谢执。“原来就是你小子这般不疼惜自己娘子,进门装模作样的给谁看呢。你家娘子身体孱弱,怀这头胎属实万分不易,旁的人家是恨不得捧在手心里哄着。”“可你倒好,平白长了张好看的脸,让一个怀胎的妇人独自下山便罢,房事上一点都不知节制,简直是畜生行径。”这老头疯了不成?竟敢不知死活打陛下,还跟训孙子似的训陛下……他的前程他的性命他的俸禄他的娘勒!十九头皮瞬间炸了,冲上前护着主子。谢执突如其来被抽了这几下戒尺,其实也不算疼,第一反应是不爽,毕竟他是堂堂九五之尊,除了质子那三年,何曾受过别人的教训,当下冷了脸。然而当那一连串的话语钻入脑中,敏锐地捕捉到“怀胎”二字,他唇角笑意凝固,顷刻间神情茫然。谁怀了身孕?沈元昭吗。怔了许久,他喉结滚动,反复琢磨那番话,终于理解了意思,遂强压震惊,确定此事真实性。声音颇为艰涩、难以置信。“你方才说,谁有了身孕?”待老头义愤填膺阐述完,确认是她后,谢执只觉五雷轰顶,随之而来的便是喜大于惊。十九也傻了,头顶硬生生挨了好几下戒尺,一时半会也没空反抗。老头浑然不觉两人古怪的反应,敦敦教训。“我看你头一次当爹,许是没经验,就不教训你了。下回可莫要让你家娘子独自下山抓药了。这妇人怀胎最是不易……”“找人。”闻言,谢执心头狂跳,声音逐渐严厉,强撑着力气,转身往门外走,“加派人手,无论如何也要将她找回来。”十九自然明白其中利害。陛下心尖上的女人怀了皇嗣,还是陛下第一个皇嗣,无论如何也不能流落民间。“是。”目送两位凶神恶煞的主子离去,被吓得不轻的学徒松了一口气,忽而想到门外骤然消失的动静,连忙跟过去。掀开帘子,定睛一看。他脸色惨白,惊叫一声,仿佛见了鬼般跌坐在地。“大白天的鬼叫什么?”老头皱眉呵斥,握着乌木戒尺跟过来,掀开帘子,朝外头看去。这一眼,他如遭雷劈。一帘相隔,大街小巷站满了人,皆是身披战甲,威风凛凛的将士。他们撑着一柄柄油纸伞,将小小的医堂门廊挤得水泄不通。而那满身贵气的青年在众呼百应中翻身上马,一扯缰绳,掀起一片尘土,扬长而去。那拨人马如潮水般跟着退却,若非地面还残留了马蹄印,他都要怀疑自己是不是大白天出幻觉了。“宋大夫。”学徒裤裆腥骚湿透,吞了吞唾沫,“咱们医堂……是不是摊上麻烦事了。”闻言,宋大夫手一抖,戒尺掉了。谢执带着人马找了许久,将整个镇子翻了个底朝天也没找出那人下落,若不是被下属拦着,怕是要直接带人浩浩荡荡追出城外。至于城外,天地之大,方圆几十里都是蜿蜒曲折的山路,别说是女人,就连男人都寸步难行。山林藏有猛兽,过后还有穷途末路的土匪。谢执满脸不甘地盯着城门,那条官道宽阔平坦,没有尽头。她怎么真敢带着他的子嗣逃走?真蠢到以为随军同行就能趁乱逃走吗。这一路关卡都是他的人,只需飞鸽传书,张榜悬赏,她没有户籍没有路引,一介怀胎的弱女子还能逃到何处?不,不对。谢执猛地反应过来。她才不会做这种自寻死路的事。“速回军营。”他一扯缰绳,拽着马头往营地赶。营帐内,沈元昭跪在软榻上,望着案上这碗热气腾腾的汤药。她低头,掌心缓缓抚上小腹,也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隔着肚皮似乎真的感受到了一个小生命。帐外响起战马的疲惫嘶鸣,有人凌乱的脚步声渐行渐近,余光瞥见那高大影子。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算了一下时间,沈元昭掩盖眸底暗沉,将药碗捧起,送上嘴边。帘帐一掀,她听到一声惊怒暴喝。“沈元昭,你在喝什么?”若是有心细听,那尾音都带了颤。顷刻间,那人大步逼近。和预想当中的一模一样,沈元昭仓促喝了几口,连忙捧着碗退避三舍,让他狼狈抓了空后,一口气往嘴里灌汤药,大口吞咽。哐当一声。瓷碗猛地被夺走,狠狠摔碎,未能喝完的汤药洒了一地。沈元昭浑身发颤,双目惶恐。她先看了一眼地上的汤药,后是对上一双怒意汹涌的凤眸。谢执粗重喘息,面色铁青,身着暗花绸缎襜褕配札甲,袍角沾着夜里寒露,手执弓箭,风尘仆仆,显然是策马奔腾了许久,方赶回营地。烛火下,他被霜雪冻到发僵的手背青筋暴起,仿佛凝固的战场。谢执目光一凝,捕捉到她唇边残留的汤药,喉咙里压着几欲吃人的戾气,大步向前,丢了弓箭,俯身,一手掐住她下颚,一手屈指探向她檀口。“说。”“喝了多少?”“给朕吐出来!”“沈元昭,若你胆敢杀害腹中胎儿,不论是沈家、秦鸣,抑或是那朱雀大街那一家三口,朕皆会一并处以极刑,给你腹中孩儿陪葬!”沈元昭脸颊被他扼得生疼,紧闭牙关,支支吾吾解释:“……那是……安胎药。”谢执半信半疑,传唤外头战战兢兢候着的御医检查药渣。确认这碗汤药的确是安胎药后,谢执先是一怔,但明显眉眼里的杀意和戾气消散了。“你……”他看着她,又看了看她小腹,一时无言以对。沈元昭脸颊被他锢得红了一大片,同样垂着头。半晌,御医瞳孔地震,连忙垂头。只见那素来桀骜不驯,冷血薄情的帝王竟然单膝下跪,握住那人的手,反复揉搓,似是安抚,似是轻哄,似是紧张。他嗓音轻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沈元昭,不管你是在装疯卖傻,还是在利用我……我都甘之如饴,只希望你不要牵连腹中孩子。若你肯留下它,我会立它为储君。江山由我来打,你和孩子共享百年安宁。”“沈元昭。”他说,“这江山给你一半。你留下它吧,留下我们的孩子。”:()暴君病中惊坐起,爱卿竟是女儿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