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等我的回应,褐色的粗麻布长衫裹着瘦削的身子慢慢离去。
【五】
冠礼如期而至。
宗庙之中,服器陈设完备,宾主上下即位,燕乐已然奏起。我焚香沐浴之后穿上符合礼制的衣服,未用玉冠,束了发,到了庙前。
从庙门到香案前实属不易,要经过好几番揖让,礼节颇为繁琐。好在我先前在京中已经办过一次冠礼,早已是驾轻就熟。
我面南而跪,手捧冠巾的执事立于我左右。
一般冠礼的主宾都要乡中先达来担任,而我父亲位高权重,自然当得起。
冠礼开始,父亲扬声说:“家中犬儿,时年二十。择选吉日,延约嘉宾,鼓瑟吹望,成其冠礼。”
执事者双手奉托盘进来,初加巾,次加帽,三加幞头,反反复复三次,每加一次冠,我都要换上相应的衣服,仪式繁琐,十分复杂。
一加巾,父亲祝曰:“令月吉日,始加元服。弃尔幼志,顺尔成德。寿考惟祺,介尔景福。”
二加帽,父亲祝曰:“吉日良辰,再加吉服。盛仪恭谱,慎修勿渎。长寿安康,永获大福。”
加帽之后,我身穿公服革带,纳靴执笏,出房站立。
父亲祝曰:“吉年吉月,冠服再升。孝惕忠信,修齐治平。寿享天年,安乐平生。”而后他为我取下帽子,加上幞头。
我面南而站,主宾取了酒在席间面向北,祝曰:“旨酒既清,嘉荐令芳,拜受祭之,以定尔祥,承天之休,寿考不忘。”我接过他的酒爵,跪下喝了,再拜,再起,完成三次加冠。
父亲站在香案前,扬声道:“吉月吉日,昭告尔字。其字嘉善,与尔宜之。进德修业,永受保之。兹昭其字,回存一甫。”
“存一”二字是圣上亲赐的字,族人无不自豪。我跪下答曰:“某虽不敏,敬承慎待。”
最后,父亲对我说:“冠礼即成,望汝自此束疏顽性,祖述仁义,修齐治平。”
同样的话,在京城他也对我说过一遍。我和半年前一样,答曰:“儿虽不敏,敬承铭记。”
曾经,说完这句话后,我只觉得满腔自豪:我的父亲是如此令我骄傲的人啊,而我也会长成让他骄傲地儿子。
他是当朝丞相,一代贤臣,得圣上器重多年,史册留名;我是少年状元,太子伴读,前途一片光明,可谓传奇。
可是,此时此刻,跪在父亲自小长大的这一片土地上,我只觉得心里发虚。
他……大约不是我的父亲吧。
【六】
刚刚走进含州城张府的时候,我就起了疑心。
父亲喜欢木槿花,槿娘的名字便是他取的。可是整个张府,只有青苑园的西墙下有几株木槿树。
袁管家说,父亲从前是住在孤吟轩的。父亲一生朴素,这间院子装修得很是奢华,不像是他的居住。
在孤吟轩中,真正属于他的东西都是随时可以带走的,比如衣裳、书籍和博古架上的白瓷瓶子,但是整个建筑的调子都和他格格不入。
春山和我名义上的祖父和祖母很疏远,和青苑园的那位反而更亲近。我故意问起大奶奶的孩子,他的反应告诉我,这件事情另有隐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