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真是。”孙小圣同时也发现了这个特点。面前这块区域的雪地虽然从雪量上看和周围雪地别无二致,但不知怎的,就是显得更薄一些。再仔细辨别,就会发现最上面的一层冰晶已经出现了密集的水滴化,经过漫反射后,给人一种略微刺眼的感觉。而这块区域附近的积雪虽然也有一些融化的迹象,但程度并没有这里深。虽然这些差别是比较细微的,但经过不同方位和不同角度的太阳光照反光度对比之后,还是能显现出来的。
这块区域大概有一张单人床面积那么大。虽然大家还没搞清楚上面的积雪为何如此诡异,但都隐隐有种不太好的预感。阮岚岚更是瞪大眼睛盯着这块地方,慢慢地,她眼底升起一股散发着阵阵寒意的恐惧。
“挖。”孙小圣咬着嘴唇,终于下令道。
十几分钟后,雪下的土壤已经慢慢被大家铲了起来。因为刚才都挖了半天土,所以大家心里对这里土壤的坚硬程度都大概有数。但从这块区域挖下去,大家都能明显感到这里的土壤比他们之前挖过的松软,这是一种很明显的被填埋过的迹象。大家心照不宣地继续深挖,不大会儿工夫,就听黑咪率先惊叫起来。
李出阳死死地盯住这具男尸,扭头看了一眼站在远处不敢靠近的阮岚岚。阮岚岚似乎已经感觉到了什么,整个人微微战栗,整张脸毫无血色。
孙小圣叫了阮岚岚一声,没得到回应。他走上前去,扶了一下她的胳膊,她整个人好像要散架一般,几乎摔倒在地。
“你过去看一眼……”孙小圣扶住老同学,轻声说。
阮岚岚呼吸急促,腿像灌了铅一般,在孙小圣的搀扶下,机械地朝尸体处移动。在离尸体还有两三米远的时候,她仿佛已经大致看清了尸体的样貌,整个人像被雷击中一样浑身僵直,再也无法动弹。然后众人就听到了她歇斯底里的哭声。
6
这具雪地里挖出来的男尸被确认为阮岚岚的父亲阮崇刚。阮崇刚今年六十一岁,在开发区附近经营一家钢管厂,失踪三日,原因不明。法医对尸体进行初步检验,发现其胸部有一处明显的刀伤,这处刀伤虽然不浅,但并没有伤及心脏,只刺破了胸膜。按理说胸膜破裂之后会形成血气胸,血气胸会压迫肺脏及肾脏,给伤者造成生命危险,但这需要一定过程;也就是说,这处刀伤在短时间内应该不致命,死者受伤后应该还有一定的行动力。与此同时,法医发现阮崇刚口唇和指甲均出现了明显的青紫现象,这符合机械性窒息的特点,结合死者气管和食管中发现的沙石土粒,可以判断出死者被埋时应该还有生命体征。也就是说,死者在被埋入尸坑中时还有自主呼吸,他是因为沙土填埋时挤压了胸腹部,被压制呼吸死亡的,就是普通人讲的“活埋”。
通过尸斑和尸僵程度等来推断,阮崇刚的死亡时间应该是前天晚上六点到九点左右。
值得一提的是,尸坑里还挖出了一把大概二十厘米长的沾有血迹的弹簧自锁刀。目测那刀刃形状和尺寸,疑似为死者伤口的致伤刀,很可能是凶手作案的凶器。技术队说会提取刀身上的血迹和死者衣物上的血迹进行比对,以做进一步证实。另外,他们也会尽量在刀上提取残留的指纹。他们在死者身上还发现了些许现金、一串钥匙和一部国产手机。钥匙包含家门钥匙和工厂大门、办公室、保险柜的钥匙,手机则呈关机状态。孙小圣也已拜托信通科同事看看是否能够追踪死者生前的通信记录。
他们归队之后已是夜晚,阮岚岚的丧父之事坐实,她涕泗横流了一路,被灿灿姐送回了高玉荣就诊的医院。李出阳则在办公室和孙小圣展开了激烈的争执。
李出阳认为,阮岚岚行为非常可疑,应该立即传唤,严加审查。孙小圣坐在椅子上,阴沉着脸一根接一根地抽烟。他始终认为,不管从动机上还是时间上,阮岚岚都没有作案的可能性。他说通过机场分局的协查,发现阮岚岚确实是昨天中午十二点半才到达的古城,而且这是两年内阮岚岚唯一一次出入古城的记录。她自己也说,两年都没有回过老家了。
“如果不是乘坐飞机,而是乘坐其他交通工具呢?如果是开车或者打租车呢?”李出阳不以为然道。
“你的意思是,她杀了她爸,然后晚上租个汽车回广州,第二天早上再登机,坐飞机飞过来?从咱们这儿开车到广州,怎么也得二十个小时吧!时间上根本来不及。”
“我的意思是你说得太绝对,很多事情表面是一个样子,背地里其实有很多操作的可能性。就拿你说的作案动机,你凭什么认为她不会仇恨自己的亲爹?你当刑警这么长时间了,什么样的家族仇恨没有遇见过,手刃双亲的案子就算没亲自办过,听也听过不少了吧?怎么碰上一个初中女同学就五迷三道了,弄得跟多了解人家似的,”李出阳说着说着毒舌本质又显露出来了,“人家当互联网大V这么多年了你都不知道。何况要是这事不出,你孙小圣是哪根葱说不定人家都想不起来了!”
孙小圣被说得有点儿抬不起头。李出阳继续分析道:“这案子太古怪了,那个破古墓是怎么回事?怎么那么巧就在埋尸地附近?难不成这阮崇刚是盗墓贼之一,因为分赃不均,被团伙其他成员干掉了?那也奇怪呀,明明可以把尸体扔到墓坑里一走了之,怎么可能又费劲挖一个坑去埋他?这不是脱了裤子放屁吗?”
“墓的事我跟花姐汇报了,文保处下午不是已经去人了吗,他们大概观测了一下,说像个明代墓,规格很一般的那种,而且已经被盗过了——哦,那个对讲机我也给他们了。回头他们要是查出什么线索,我一定及时跟您汇报啊。”孙小圣无奈地撇嘴。
“高玉荣那边呢?刘雨泽掏不掏?”
说到这个,孙小圣倒是一挺腰板坐了起来:“哎李政委,你说有没有这样一种可能:刘雨泽因为恨透了阮崇刚夫妇,先是在六公口把阮崇刚杀了,然后又回到家门口,想把高玉荣也杀了?”
“你听我说呀,”孙小圣说得头头是道,“高玉荣和王萍发生争执是在晚上六点钟左右,阮崇刚遇害是晚上六点钟到晚上九点钟,随后高玉荣遇袭是次日清晨五点钟左右。”孙小圣找出一张古城的地图贴在办公室的白板上,用笔勾画出阮崇刚的工厂位置、被埋尸的位置和家的位置,“你看,阮崇刚的工厂距离埋尸地是比较近的。而高玉荣和王萍发生争执时刘雨泽是在外面,王萍给儿子打电话告状,那假设刘雨泽其实就在阮崇刚工厂附近,那他完全有可能把阮崇刚从工厂约出来乘其不备杀掉,埋到附近,然后凌晨回来打算继续干掉高玉荣。”孙小圣嘴巴都说干了,使劲咽了一口口水,回应了李出阳的最后一个质疑,“而且现在咱们也断定不了到底是谁把晕倒的高玉荣放在诊所门口。很有可能就是刘雨泽在胡同里把她打晕,这时候恰巧有人经过,他便逃跑了,然后路过的人把高玉荣放在了诊所门口。”
李出阳想了想,觉得虽然这个推断逻辑上是成立的,但细想起来,还有很多牵强之处。但他也没精力和孙小圣辩论了,今天干了一下午的体力活,思维上又高度紧张,早就身心俱疲了。他和孙小圣商定,利用明天休息的时间再加一天班,组织大家一早过来开案件分析会。
第二天上午,探组七人就在办公室集结完毕,准备对案件做进一步梳理。开会之前,王艺花忽然推门而入,看样子像刚从刘洵探组那边过来,正闲得没事挨屋串呢。孙小圣刚要接驾,王艺花随即摆手,让他们继续,不要管她,她这回不做指导,只听听进程。李出阳心里明镜似的:估计她是琢磨着两天后这帮人就去海南度假了,要是还没拿出个实质性进展的话,还不如直接交给别的组去办,没准儿还能早些破案,所以她现在是摸底来了。
孙小圣这会儿手机响了,拿起来一看,是阮岚岚,便告诉花姐报案人有电话来,他去接一下稍后就回来。众人便在办公室里边跟花姐尬聊边等着孙小圣回来主持大局。
其实是孙小圣先给阮岚岚打的电话,阮岚岚这会儿刚回过来。孙小圣的意思是,想问她什么时候过来队里做一堂笔录,他们将全力调查阮崇刚被害一案,早日揪出真凶,告慰她父亲的在天之灵。阮岚岚在电话那头显得疲惫不堪,话也说得有气无力的。她说现在只想一心配合医生对母亲的治疗,让母亲早日醒来,别无他求。至于公安这边,她当然也会尽量配合,但母亲实在离不开人,自己又是单打独斗,就算叫自己公司的员工过来帮忙或者雇人,也不是一时半刻就能解决的。昨天她消失了半天,错过了一次院方给母亲的会诊,今后如果为了案情纠缠不清,不知道还会在母亲的治疗上耽误多少事呢。
阮岚岚说:“行,但可以明天吗?医生跟我说,昨天中午你们有技术人员来医院检查过我妈的伤口,虽然她现在昏迷着,但我也不想她一直被打扰。”
孙小圣这才想起来昨天技术员和法医已经去过医院了,赶紧说:“好。”
阮岚岚那头沉默了两秒,说:“孙小圣,我知道你们在顾虑什么。我可以跟你以人格起誓,我没做任何伤害我爸的事。虽然我理解你们的想法,但如果把这种怀疑加在已经很受打击的我身上,是非常残忍的。”
“我知道,我……”孙小圣心里莫名一阵难受,不知如何措辞了。
“我的公众号火了之后,每天都有人质疑我,骂我,甚至有人知道了我们公司的地址,还到楼下堵我,攻击我。但不管怎么艰难,我都没有像现在这样伤心过。尤其想起我自己两年没回家这件事,我恨的不是凶手,而是自己。”后半句阮岚岚已经明显有了哭腔,再往后已然说不下去了。
孙小圣觉得自己好像陷入了一个情绪上的黑洞。一天之前他还从没有过这种困惑,但自从和阮岚岚重逢之后,他的所想所念就总是被她牵动着。她的一颦一笑、举手投足,都像放电影似的在他脑中反反复复。他总觉得阮岚岚是一个好女孩,只是不知道这种感觉是直觉,还是那种经过岁月验证的结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