护工要帮忙,被阮岚岚婉拒。她客气又温柔,一点儿也不像网络上那个行文犀利、遣词尖锐的暴走写手。
孙小圣有点儿局促,坐下之后不知首先该说什么。倒是阮岚岚先指着母亲问他:“你以前见过她吧?初中时她接过我下学。”
“哦,没有,啊,也可能我不记得了,”孙小圣慌不择言,“不过我是见过你爸爸的。他……变化挺大的。”
“老了。”
“啊。”
场面冷了一会儿,孙小圣想起一个话题:“对了,要不是遇见你我都不知道,你是怎么把公众号做得那么大的呀?初中时就知道你作文写得好,没想到日后还靠着这个发大财了。回头教教我呗,我觉得自己也挺有文采的。”
阮岚岚笑了:“挖热点,追话题,说别人不敢说的,写别人不敢写的。粉丝想看什么,想宣泄什么,你都帮他们写出来,替他们发声,替他们挨骂。不管遭受多大的非议,心态都不能崩溃,还要继续冲击更大的网络旋涡,你能做到吗?”
孙小圣想了想:“够呛。”
“那你火不了。这两年多来,我一直过着一种特别拧巴的生活。每天想的、写的都不是自己真正想创作的内容——或者那根本就称不上创作,而是像一种流水线的作业,机械而枯燥。你能想象吗?我们开选题会,列出的全是各种话题和新闻的流量数据,然后从中抓取最能引爆网络的切入点。我要为文章配上最令人瞠目结舌的标题、最能引起广泛热议的措辞,以及各种网络流行语堆砌起来的修饰词。我要让这些东西像模像样地成为爆文,带动成千上万的流量,最终这些流量也将变现成为广告费,然后撑起公司的日常开销。”
孙小圣难以置信地看着她,完全想不到在一个普普通通的公众号的背后,是这种血与汗的狼狈交织。他很理解地点了一下头:“一直以为你是躺着挣钱的,没想到也这么辛酸啊。”
阮岚岚微微一笑:“我在非常早的时候写过一篇文章,叫《穷男友,想说爱你不容易》,虽然题目起得挺拜金,但实际上内容是表达我们这一代压力巨大的年轻人在生存上的窘迫。当时我的粉丝还不多,但不知道被哪个大V带节奏地转发了,我的后台收到了三四千条谩骂和侮辱的留言。骂我是绿茶婊,是金钱的奴隶,只配坐在宝马车里哭什么的。当时把我吓坏了,我的本意不是这样呀,我只是起了一个更具争议的标题而已啊,要不然网上这么多文章,读者凭什么点进这篇来看呀。我委屈极了,但第二天再一看后台,涨粉三万多人,还有很多公关公司找我写软文的留言。一夜之间!虽然我知道这里面有很多黑粉,但我高兴极了。而且我觉得那帮骂我的人就是一帮小丑,他们虽然大义凛然地批判我,站在道德制高点上俯视我,但最终的胜利者还是我。”
“网友们有时候好像不是为了对错来跟你争论,他们只是必须表达自己的看法。他们同样不爱听你的解释,在网络上,其实你根本没有解释的机会,你成为热点时,其实已经被盖棺论定了。”孙小圣说。
“对,当我发现我是一个让网友们陈述观点或者相互争吵的靶子时,我自己也豁然开朗了。大家骂得高兴,我也留得住流量,大家各取所需,这就够了。那时候我写文章的风向才开始真正改变。我开始故意找一些话茬来博大家的眼球,毕竟你得把他们那些按捺许久的神经挑动起来,才能发动一场场网络狂欢。”阮岚岚看了一眼窗外,平铺直叙地说着这些在孙小圣听来非常有冲击力的话。
“你知道为什么现在传统文学带不动流量了吗?不是因为它不好,是因为它太好了,它是所有人心中的美好所向,是大家公认的经典和精品。这些东西就引不起争议,炒不起热点,所以不管我想好好写作的愿望有多么强烈,我也不可能实现。因为我要吃饭,要养活员工,我需要流量。”
孙小圣叹了一口气,随后才意识到自己是时候表个态了:“其实我也是刚刚关注你的公众号的,我以前从来不看任何公众号文章。但不管我看没看过,我都不会像那些骂你的人一样。我觉得发表什么观点是个人自由,谁也不能强加给谁观点。”
阮岚岚“噗”的一声笑了:“所以我靠你挣不了钱。要都是你这样,说不定我已经饿死了。”
孙小圣意识到自己马屁拍到马蹄上了:“哈哈,那我也往好的方向给你带节奏。”
阮岚岚笑着笑着停住了,然后很认真地看着孙小圣:“孙小圣,谢谢你。我虽然很不幸,但不幸中的万幸是这次有你。”
孙小圣忽然感觉到俩耳朵根忽地一热,整个人跟发烧似的犯起晕来。
这时阮岚岚的手机响了,她接起一听,忽然神色大变,飞快应付几句之后,跟护工交代了一下,起身就要出门。孙小圣问怎么了,她飞快答道:“我爸去世的消息不知怎么散出去了,好多债主跑到我爸工厂闹事去了!”
债主其实没多少,不超过十个,但他们都带了很多下属和帮手,聚在阮崇刚的钢管厂门口大声跟保安争吵。保安只有两三个,一个风烛残年、两个黄口小儿,眼看就要支撑不住了。厂里因为削减开支早就没了保卫处,车间主任只能硬着头皮跑到门口跟众人解释,说阮厂长的事他也是最近刚刚获悉,万分悲痛的同时也会尽量处理好厂内事务,包括欠各位的各种款项。他刚才已经联系了两位副厂长,准备紧急开个碰头会,好好商量出一个方案,以给各位妥善的答复。
债主们将信将疑,有人要求他现场给副厂长们拨电话。主任硬着头皮拨了,结果两个副厂长一个也不接。债主们急了,有的要冲击保安队伍,有的要翻大铁门,高喊口号说没人还钱就进去搬设备。
主任正要报警,就见一辆出租车停在厂门口,从里面走出一名行色匆匆的妙龄女子和一个全神戒备的护花使者。
阮岚岚飞快走到人群后面,大喊:“各位,我求你们别再闹了。我是厂长的女儿,我向你们保证,你们的钱不会打水漂的!”
大家一听,多数愣了,有几个人走到她面前,仔仔细细地上下打量。孙小圣下意识地往阮岚岚身边靠了靠。
“你是阮崇刚的女儿?真的假的?叫什么?有身份证吗?”其中一个五大三粗的男子皱着眉头问她,又扭头去问车间主任,“许主任,你认识这女的吗?这女的别是趁着这乱乎劲,来这儿蒙东西的吧!”
许主任多年没有见过阮岚岚了,刚才联系她还是从厂长办公室里贴着的通信录中找到的电话,此刻相见自然是百感交集,他赶紧把阮岚岚拉到前面,冲众人说:“诸位,这位的确是阮厂长的女儿。阮厂长的家人还在,就一定会把这事负责到底的,你们不要闹。”
“你说说,怎么负责?啊?是今天给结账,还是现在就让我们进去搬东西?”
“你一小姑娘懂这里头的事吗?你爸爸给你看过账本吗?”
“不用跟她说那么多,她也不懂!”
众人并不买账,一门心思要进去扫**。有人又开始带头冲击大门:“再不给开门,我们可就翻墙了!”
阮岚岚堵着门口,一边阻拦一边喝止,但声音很快被盖了过去。孙小圣挤过去,只觉得身上被无数双手拽着、揪着,让他进退不得。众人好像都是奔着抢东西来的,孙小圣估计这里头还有很多浑水摸鱼者,说是追欠款来了,其实就是趁火打劫的,反正已经死无对证了,得到消息过来边起哄边捞一笔。债务纠纷中最不缺的就是这种人。
紧接着孙小圣看到一条红色细线从阮岚岚头发下面缓缓延伸下来。孙小圣赶忙过去护住阮岚岚,对着众人大吼:“都他妈给我住手!”
但场面越发混乱,众人马上就要把大门彻底攻破。
正值胶着之际,忽然人群后方警笛大作,孙小圣回头一看,是队里的两辆警车横在了他们身后。李出阳带着众队员从车里出来,边向闹事者出示工作证边大声制止他们的行为。
之前那个男子又跳出来,指着李出阳的鼻子说自己在追款,警察管不着。李出阳大声道:“就算厂子不还你款,依法你也是去法院起诉。谁给你的权利跑这儿带头闹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