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的声音实在有些郁闷,被双手紧紧环抱着的白毓臻从善如流地应道:“嗯,我说的,据河若是想,便一直在身边好了。”
抱着他的人身子僵了一下,终于,在白毓臻又不自觉地感觉到困意的时候,从他的肩窝处抬起头来——哪有什么颓丧?两只眼睛亮晶晶的,即使强行压下唇角却还是微微翘起,“这可是你说的……”
垂下的眉眼有点无奈,面上有些困倦的白毓臻点了点头,莹白漂亮的面颊旁随着动作垂落一缕黑发,整个人像是男人臂弯中的柔雪,软软的,被护在怀中。
“嗯……”尾音逐渐消弭,在霍据河怀中,他又渐渐睡了过去。
男人不说话了,连呼吸都不自觉放轻了,暖融融的室内,他抱着自己的宝贝,高大的身躯倚靠在床边,像是短暂回了巢穴休憩的猛兽。
……
聿光一年,新帝登基,登基大典后一月,便迫不及待地迎娶自己的皇后。婚后,帝后伉俪情深,“后宫”被废除,最令世人津津乐道的,当属皇后分明是个男子,却令明胥帝当着天下人起誓,此生,一生一世一双人。
最初,不是没有大臣反对,但不知为何,每当朝上上奏,皇帝都会微笑着听完,只是等到大臣说完,他才慢悠悠来了一句,“爱卿如此为朕考虑,朕深感欣慰,只是——”明胥帝的眼神冷了下来,“朕问,朕这条命,是谁救回来的。”
一句话,瞬间将朝堂上的大部分人拉回那个血腥的一日,上奏“开枝散叶”的大臣呐呐无声,半晌憋不出一句话。
见状,龙椅上的明胥帝眸色淡淡地开口,声音不大,却无人胆敢置喙,他已是这天下最尊贵之人。
“若是再有人,打着为朕好的名号,不满朕的皇后,朕便权当是对朕不满,到了那时,朕退位让贤,和心爱之人归隐田园好了。”
“不可、万万不可啊皇上——!”殿下又是一阵哀嚎。
明胥帝不为所动,面上无甚表情,却无人质疑他话中的真实性。
下了朝,走下台阶的大臣们唉声叹气,想到方才陛下不容反驳的话,无奈地摇了摇头。
“情深固然是好,但、但皇后只是男子,这……”
方才上谏的大臣话还没说完,身后便走近了一人,他还没反应过来,无意间瞥过,顿时一惊,“白国公——你、你怎么走路不出声啊!”
白国公沉着一张脸,看向谈论皇后的几人眼神微寒,直到那被盯着的大臣受不住了,最终颤颤巍巍地开口:“你、你有什么事吗?”
男人冷哼一声,一甩袖径直从几人中间插了过去,高大健壮身躯生生将几个人挤开,留下的话透着寒意与不耐。
“管好自己,少操心别人的家事。”
“皇后也是你可以随意谈论的?”
想到那个少年,白国公出宫的脚步都重了一些,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着,不知为何,心头乱糟糟的。
说来也是奇怪,分明只见过屈指可数的两面,一次是在那日的殿上,一次便是封后大典。可每次一提及他,他都……
白国公叹了口气,回到府中,夫人迎上前来,夫妇两人对视了一眼,最终国公夫人无奈地开口:“若恒今日又把自己关在了房中。”
不知为何,自从战场上回来,伤重卧床多日后,等到白年琛再次醒来的时候,他却像是魔怔了一般,问他战场上发生了什么,也不吭声,就呆呆地躺在床上,一双漆黑的眸子望着帐顶,直到国公夫人实在急了,坐在榻边握住儿子的手,有些哽咽,“若恒,到底怎么了?不要吓娘啊——”
耳边母亲的哭声让人心碎,许久,躺在床上的少年才微微动了,两颗墨黑的眼珠迟滞地转动,泛白的嘴唇张开,长时间未说话的嗓音有些干哑。
见他终于肯说话,国公夫人忙擦了一下面颊,一双美眸紧紧盯着儿子,紧张地等着他的话。
白年琛眨了一下眼,倏的一下,一行泪划过眼尾,晕湿了颊边的枕面。
在站在一旁的白国公皱起的眉头和坐着的国公夫人骤然睁大的眼睛中,那句话,成为了白家三人之后好长一段时间不可提及的存在。
“母亲,我忘了一个人。”
——距离那日白年琛醒来,半年光阴转瞬即逝,这半年里,少年的变化与之前相比,堪称翻天覆地。
最初是整日策马外出,几乎要将京城翻遍,誓要找出那个人,每日凌晨才回来,天不亮又悄悄出了府。一日在进膳时,看着儿子愈发瘦削分明的脸颊,那双记忆里总是明亮清朗的眼睛不知何时已变得深邃沉静,细看还萦绕着淡淡的死气,他坐在那里,周身环绕着一股生人勿近的气息,透着冷霜般的冷漠。
国公夫人终于落了泪。
“若恒,不要再找了,他……真的有这个人吗?”
白年琛放下了手中的碗,静静地起身,在离开膳厅前,听着身后母亲止不住的哭声和父亲的怒斥,行至拐角的檐下,他站定了脚步,再往前一步便是阳光洒下来的地方。
廊下静悄悄的,连一丝风也无,于是那轻声的话便清晰了起来:
“要找。有这个人。他还在等我,我知道。”
我就是知道。
白年琛垂下了眼睛,缓缓抬起手臂,隔着衣物,仿佛真切地触上了胸口那道伤口愈合后的疤痕。
他的脸轻轻抽搐了一下,幻痛一闪而逝。
当初大夫都说受了这么重的伤,能留有一条命已是从阎王爷手下抢来的,甚至告诉白国公和夫人,他有可能一辈子都只能维持那个样子,醒不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