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山太大,一行人分几批行动,陆嗣坚持跟在白毓臻的身边,宋知衍始终不发一言,只沉默地在青年无意间看去时,转过冰冷雨幕中冷白的下巴,温和地回以一个令他安心的笑。
随着深入,雨声开始发闷,密密麻麻交叠的树枝沉沉地被雨珠压弯,落下湿烂的树叶,陆嗣伸手揭下黏在小臂上的残叶,路过一棵树时眼神微凛,还不等他看清,察觉到的白毓臻停下脚步扭头看去——
那是一棵……
电光火石之间,曾经在那个指尖交错间倏地见到的画面跃然进入脑海:
深冷、潮湿……一只手。
还有什么?白毓臻紧紧皱着眉头,心跳急促。
一只……一只沾满了泥土与雨水痕的手,紧接着,那副残缺的画面在脑海中拼接,最终完整地形成了一棵造型有些奇特的歪脖子树。
“树……”眼神微微涣散的青年低喃出声,宋知衍眼神凌厉看去,刚觉出几分不对,肩膀在下一刻被擦过——
白毓臻抬脚飞速奔向那棵树,大雨滂沱而下,连雨衣的帽子在奔跑中被打落都浑然不顾,豆大的雨滴坠在黑长微翘的睫毛上,不堪重力沿着苍白的面容蜿蜒而下,紧抿的唇瓣尝到了冷涩的味道,他的心脏却在剧烈跳动。
那个画面、那个画面……还有什么是被自己忽略的?
某种要接近答案的急迫拼命挤压着他,想、快想——!
树下、树下……被划伤的宽大手背,伤口边缘黏湿的泥土,巨大的树冠。
视角、是视角!
那是一副自下而上的视角!
被白毓臻忽然的举动惊到的陆嗣几乎要气疯了,他从不远处大步疾行而来,不顾迎面砸来的雨水,狠狠一抹脸,扯着喉咙喊道:“你在干什么!你想又生病吗——”
嘴上不饶人,身体的反应却很诚实,不顾方才快走之下歪斜的雨帽,任由脸被雨水砸得生疼,第一时间就是伸手想要将青年坠下的雨帽重新为其戴上——
几步之外,伸出的手落了个空。
在陆嗣开口“斥责”的时候,白毓臻眼睁睁看着男人目光似火般熊熊燃烧地朝自己奔来,一霎时,天边闪过一道白昼般的闪电,电光火石间,又一幅画面在脑海中闪过。
巨雷而过,一棵大树轰然倒塌,树叶簌簌哀鸣着重重砸在泥泞土地上。
他的身体开始颤抖,极致的恐惧下,连呼吸都忘了,密闭的雨幕下,喉咙像是努力冲破了什么桎梏,白毓臻张开嘴巴,“不要过来”的声音伴着响彻山林的雷声,被吞没在男人惊恐的嘶吼中:
“珍珍——!”
在耳畔捕捉到“咔嚓、”声时,白毓臻纵身朝后方一跃,翻转的视线里最后清晰的一幕,是宋知衍怔然的目光。
死水般平静,其中的扭曲挣扎被漆黑眼珠中缓慢攀爬的黑水裹缠。
……
深重的土腥味层层阻堵,仿佛要将浑身上下的每一个呼吸的毛孔都覆住,比疼痛先到来的,是面颊上缓缓摩挲的手掌——带着剧烈的颤抖。
偏偏动作幅度小,于是莫名令他觉出了几分小心翼翼与……疼惜。
濡湿深黑的长睫颤了两下,在那人战栗的目光中,白毓臻慢慢睁开眼睛。
耳边的雨声好像远了,整个人像是被一个宽大的罩子罩了起来,远离了一切喧嚣与恐惧。
视野渐渐清晰,昏暗的眼前,是弓着脊背遮覆在他身上的男人。
倏地,青年急促地轻喘了两下,眼皮抖着,声音有些哽咽:
“江巡。”
哥哥。
[我在。]
光说不够,江巡手掌向下摩挲,粗粝的手指按在身下人潮湿的柔软掌心上:[宝宝,哥在。]
好像只是短短几秒,又像是安静已经在两人之间停滞了许久,黑发散落、面色苍白漂亮得惊人的青年被江巡以环抱的姿势护在身下,当因为寒冷而微僵蜷缩的手指被另一个人的温度挤入、十指相扣的那一瞬,嘴唇颤抖,倏地一下,眼角滑下泪来。
褪了色的纯白花朵被大雨打湿,摧残下的花瓣簌簌颤抖,又被一只深色大手珍爱地笼住,放在心口,用生命来守护。
第106章世界四(14)
在等待救援的时间里,白毓臻努力使自己打起精神,环顾四周,结合江巡的描述,他这才知道,因为之前下的几场雨,在这处村民们布置陷阱的地方,有一块土地松软,不凑巧地在江巡踩上的时候塌陷,偏偏天色已晚,大雨倾盆而下,天然形成的洞壁湿滑,男人的多次向上攀爬的尝试均以失败告终。
唯一不幸中的万幸便是塌陷时形成了一个倾斜的角度、形成了姑且称之为“洞顶”的天然屏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