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毓臻的面色有些犹豫,“我不知道……反正二叔后来很生气地摔门而出,走之前看了躲在花瓶后的我一眼。我想,他应该也猜到我都听见了。”
谢锦程眉宇间满是厌恶,“你那个时候还那么小,就算听到又怎样?大人的事情不涉及小孩,这点道理都不懂,我看——你爷爷不选他做继承人,是有原因的。”
“一点容人的肚量都没有。”
季岑眼神沉静,看着白毓臻,眉骨在灯光投射下折出淡淡的阴影,手指划过白毓臻眼尾渐渐褪下去的红,声音低低的,像是在哄人,又好似只是错觉,“珍珍,是你当初先承认了我的身份。”
没来由的一句话让还沉浸在情绪中的白毓臻缓缓抬眼,迎着他目光中的不解,季岑轻笑一声,“对我来说,你是我的第一个家人,我……最重要的人。”
谢锦程心头突突跳着,感觉好像有什么不太妙,不等他开口打断,白毓臻的头发被季岑摸了摸,他收回手,眉宇间一贯的疏冷此时融化,“我想说,你的家人、视你为‘重要的人’的人,有很多,所以,别在乎那些曾经让你难过的人。”
即使他是我们的二叔,我的亲二叔。
白毓臻怔怔地看向他,某一个时刻,季岑与白景政的面容重叠,在那天下午,被前来老宅接小孩的青年抱在怀里的时候,听着怀中幼弟软乎乎的黏腻哭腔,在短暂的沉默后,白景政亲了亲怀中小毓臻的面颊,说出了与季岑一样的话。
“别为让你伤心的人难过,宝宝。”
自此数年,白景政在继承人的道路上一步一步走得稳当又坚定,在集团的地位也逐渐无可撼动。人人都知道,白家除了白缙,还有一个小白总,而现在……白景政已经可以和那些与他同龄的商界人士们平起平坐。
从始至终,都将白博明压制得永无出头之日。
这么多年,不乏有人揣测豪门秘辛,其中,白家自然也被津津乐道,受宠的小儿子和早已成长起来的大儿子之间——兄弟阋墙的谣言也曾经短暂出现过,每每听闻,白景政皆面不改色,只是那说话的人,会在某天忽然惊觉,自家公司不知不觉间就被白氏集团边缘化了。
当夜晚降临,白景政卸下商业场上的雷厉风行、冷峻威严,站在幼弟的床边,看着那张熟睡的稚嫩面容,男人周身的威严与冷厉缓缓柔和下来,没人知道,在这条继承人的道路上,他的背负、他的初心,都只是一个人。
他从小养到大的宝贝,他的弟弟,他的珍珍。
时间悄然流逝。
——宴会厅的外面已经亮起了灯,三个人站在一起,不知不觉间便吸引了许多看向这边的目光,白毓臻忽然意识到,不知不觉间,剧情的齿轮已经开始转动。
脑海中的文字早已告诉了他,随着时间的流逝,“真假少爷”这件事情的真相会逐渐被大家所知晓。
因此此时身处宴会厅,即使不去听,不去看,白毓臻也能猜测得出来,那些凑在一起的二代们会说些什么,这就是剧情的力量,又或者……暗处有人推动。
一分钟后,一道身影从宴会厅的侧面走了出去,脚步不停,转身坐在了喷泉边上。
双手撑在台上,少年看着厅内的灯光,乌润的眼眸在周围溅起的水汽中泛着温润,谢锦程和季岑刚才跟在他后面想一起出来,但两人还没踏出宴会厅,一个被谢父叫了过去,一个在宴会厅口,被二代们围了上去。
白毓臻不堪其扰,趁机脱离了人群,朝着里面沉着脸的季岑摆了摆手,先一步出了门。
手机就在这时震动了起来,喷泉前的白毓臻垂眼,细白的手指随意按亮,一张照片突兀地跳入他的眼眶。
体育馆内,身型纤瘦一些的少年倚靠在门边,脸上的神情模糊,乍一看上去姿势居高临下,而他对面不远处,季岑清冷的侧脸在光暗交界线的映衬下格外清晰,但最重要的是,照片上男生跪着的姿势。
拍照的人离得不近,可能很紧张,拍的画面也有些模糊。
白毓臻回想起来,这是运动会的时候发生的事。
为什么会拍这张图片发给他?发给他的人又是谁?
下一秒,这个未知手机号发来了一句话:[小少爷,这张照片如果发给其他人,你猜……会发生什么事?]
发给其他人?白毓臻愣了一下,第一反应便是“莫名其妙”,于是,几秒后,手机对话框里发出去了这么一句话:
[为什么偷拍我?]
[……]
足足有一分钟,对面才气急败坏地发来一条消息:[我说我要把照片发给白家人!]
在白毓臻怔住的片刻,那头重新冷静了起来,“叮咚”,又一条消息响起:
[白家“假少爷”校园霸凌“真少爷”,让其当场下跪。]
[这个标题怎么样?有图有真相,你猜,他们会信谁?]
一个字一个字读下来,当真正意识到对面的意思后,白毓臻坐在喷泉前,有水汽扑在他的后颈上,凝在颈侧滑落,脊背微僵。
如果,这张照片流传出去,那么,按照原剧情——
[假少爷在真相揭露后心生不甘,仗着白家心软没有放弃他,在学校里仍然狐假虎威,给真少爷找了不少麻烦,但却不小心被路人拍下霸凌的照片,这次,白家人终于彻底对他失望……]
脑海中文字忽然出现,长睫在眼下映出一片阴影,握着手机的指腹微微泛白,白毓臻忽然意识到:这是提示、也是警告。
那现在,我要做的……就是什么都不做?
思来想去,白毓臻最终下了这样的定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