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要不动声色,方才说话间已经为她上好了药,现下一面合着药盖,一面笑说:“我多骂几句给你顺顺气,总好过你将他千刀万剐的强。”
“那倒也不至于。”长安心虚地说着,如果是曾经在大宁,她还真不是做不出来,不过如今却是只能逞几句口舌之快。
思及此处,长安也有点落寞,她心里想的是国泰民安,百姓富足,也为之不懈努力着,甚至不惜搭上自己,可不知为什么,每前进一步,却总是会带累一些无辜之人。
这非她所愿,也不是她想看到的,“我是不是总搞砸一些事情?”
青要闻言,兀自打开了一扇门,霎那间清风席卷着落红迎面扑来。
“你看这院中的海棠树,每一缕清风经过,便有片片残红落地,可知清风既能催开红花,也能带落残红,非风之罪,只是它们刚好在风经过的路上,它们如此,我们亦是如此。”
青要说话间,一片海棠悠悠经过,飘向长安,长安伸手接住,怔怔地看了看,向掌心轻吹了口气,花瓣扬起,又飘向远处。
“听说今春最是流行这海棠花色?”珠瑶拿着一块布料对着妆台的铜镜远远地比划着。
那侍婢轻轻抬眸看了一眼,讷讷地应道:“娘娘天生丽质,穿什么都好看。”
珠瑶又向后退了几步,铜镜里本来是一张粉雕玉琢的脸蛋儿,然后是雪白的脖颈,直到后面是渐渐隆起的小腹。
她不由蹙了蹙眉,朝着那侍婢不耐烦道:“成天里就会这么几句话,你是木头转的吗?”
那侍婢慌忙下跪,半个身子伏在地上,“娘娘恕罪。”声音还带着点哭腔。
这一哭,珠瑶愈加不耐烦了,摆了摆手道:“罢了罢了,去禀告太后,给我叫尚宫局的掌制来,我要做几身新衣服。”
那侍婢如释重负,忙起身退了出去。
珠瑶独自对着妆奁暗自神伤,从前有莲儿在,万事都能帮她预备妥当。
而自从在宫中被软禁,身边的婢女总是被换了又换。
说来也奇了,虽是不同的人,却都好似一个模子刻出来似的,一样的木讷,一样的呆板,成日里不是毫无感情地恭维,就是动不动地下跪请罪。
毫无生气,她实在厌倦,厌倦这样的人,厌倦这样的日子,也厌倦这样的自己。
木已成舟,就算她再不愿,如今也已经这样了,以她目前的境况只能被控制在这深宫之中。
而长安却是可以天南海北,四处游走,如今的她被困于这方寸之间,在她看来,就连静芙的日子都要比她好上百倍。
她还年轻,她不甘心,她无事时对着窗外的蓝天白云,看着偶有飞过的燕雀,就会不由自主地想起从前在宫墙之外的日子,那样的日子虽算不得波澜壮阔,自由洒脱,却也是无拘无束。
更何况,如今她的心,在走出那个雪地的时候就已经变了。
如果一直在宫里过这样的生活,和穿着锦衣华服的槁木又有何区别!
所以那日她确实是抱着死的决心去找的太后。
她想通了,从今往后她要过自己的日子,她高珠瑶就是要顺着自己的心意,从前想要做王后,是因为她爱着朔玄,如今不爱了,自然也不想再困在这高墙之内。
不管怎样,曾经她是她,今日的她亦是她,她很清楚自己想要什么,且无论如何都不会轻易放弃。
想到此处,她打开了妆奁,对着铜镜,插上珠翠。
理商阁内,一阵清朗的男子声音后是如银铃般的女子浅笑,此起彼伏。
“王后驾到!”
欢声笑语嘎然而止,众人齐齐望向门口。
只见来人身着天青色印花褶裥裙,外搭一件桃夭色的褙子,行走时如春水微漾。
饶是怀了孕,在褙子的遮盖下也不大明显,反倒是一张粉嫩的脸愈加娇艳,一双杏眼褪去了一抹少女的灵动,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淡淡的忧伤,看上去愈发楚楚动人。
这是月尘自上巳节那日城墙下的遥遥一望后,第一次见高珠瑶。
他退下教台,紧了几步,迎上前来,行礼道:“参加王后。”
众贵女也纷纷跟着见礼。
珠瑶一进门便看到了意气风发的月尘,他还是没变,倒是她,物是人非。
望着他一步一步朝自己走近,她无端升起一丝雀跃,心跳也徒然增快几分。
他止步于一丈之外,这是君与臣的距离,也是她与他的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