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哀莫大于心死,像林清婉这样正值妙龄如含苞待放的花骨朵儿般,还未经绽放便枯萎那才是人间唏嘘,她不愿意看到她这样。
人说绝处逢生,想必到了绝境之处,只有心中尚还怀有一丝信念与不甘的人,才能抓住那渺茫的生机吧。
铜镜中的人已经照着这张脸整整看了三个月,按道理本该习惯了,可是无论看了多少次,心口还是如被钝刀子割似的,阵阵发疼。
镜中的这张脸,皮肤滑嫩,五官标致,原本最是端庄周正不过的模样,却被一条细长如蜈蚣似的疤痕撕裂了。
这道疤从额角斜劈而来,越过眉骨穿过鼻梁,直至到右面丰盈的脸颊,任谁看了都触目惊心。
如果仅仅是为了阻止她进宫,何至于做的如此狠。
她试着对镜子扯了扯嘴角,那脸上的蜈蚣却像活了一般,开始蠕动起来。
这三个月以来纵使她心中再恨、再怒,面上却不敢有任何表情。
倒不是怕被人瞧见,而是只要一动,便会牵扯到伤疤,需知刚刚新结的血痂还很脆弱,稍有不慎便会有新的血液涌出来。
那时她不敢洗脸,也不敢见人,就由着蓬头垢面的模样过了两个月。
只是越是到后面,便越是难捱,新肉跃跃欲试向上生长,抓心挠肺,像是那条蜈蚣无数条腿在脸上爬,细细的,慢慢的,窸窸窣窣。
眼里瞧着,心里恨着,却又无可奈何。
纵使她知道就算如此小心,容颜也再难恢复如初,大夫曾说这条疤怕是要伴她一生了。
可以后的路还长,她又怎能自暴自弃,谁的生活不是缝缝补补,只要尽力弥补总是比放任不管的要强,不是吗?
终于,新肉顶破旧痂,生长了出来,一条不规则的,与周边格格不入的白色取代了那条血痂。
还是很可怖,这张脸就连她看了都觉得不适,遑论别人。
记得刚出事那天,她被划伤了脸,却没有哭也没有闹,就连脸上的血痕也未擦,胸前素锦缎面上的荷花也已被鲜血染的斑斑驳驳,不成模样。
这本是预备进宫的新衣,这下也用不着了。
她近乎痴傻地望着窗外,看着园外的景色,想到那一年的夏天,也是这样的夜色,她被父亲抱着,池中的荷花骨骨朵朵,像是在襁褓中睡觉,安然自得,清凉的夜风拂过,吹着母亲的笑声像悦耳的风铃声一般好听。
那样的日子只存在于遥远的记忆里。
“嘎吱”一声,一个身形挺拔的中年男人径直走了过来。
这男人只粗粗在她脸上掠了一秒,便不再直视,兀自向前走了几步,顿住,背对着她站着,不发一言。
“父亲。”她规矩起身行礼。
她没有再多说什么,他是从正屋那边过来的,想必已经知道了种种。
但她希望他能说些什么,对那毒妇的咒骂、对她的关怀与惋惜、或者是他的自责。
可是他什么都没有说。
她盯着这个背影,烛火照着他的脸,她却看不到,只能看到那烛光在他身后留下的阴影。
屋外蝉鸣声此起彼伏,屋内烛火劈啪作响。
良久,她才听他叹道:“唉,若仪呀,你是知道的,为父一直苦心栽培你,望你有朝一日能光耀沈家门楣,让世人知道我沈家的庶女尚且才高八斗,巾帼不让须眉,如今可好,刚在太后与王上跟前得了脸。”
旋即,终于转过了身,手指着她脸,怒道:“却搞成这个鬼样子,你真是太让我失望了。”
这个鬼样子?呵!
她倒是想他好好看看如今她的这幅模样,她这副拜他心肝宝贝似贡着的夫人所赐的鬼样子。
于是她挺直了腰杆,目光直直望向他,道:“是嫡母,她……”
“够了!”
一声喝止打断了她刚出口的话。
呵!他现在连看她一眼都不敢,这可是他好夫人的杰作呀!
他一屁股坐在了她的绣椅上,“你嫡母素来如此,你又不是第一天认识,知道她心情不好,你躲着点便是,偏生往枪口上撞,如今可好,好好的一盘棋被你给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