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成霖言语转为肃然:“废帝实非治天下的良主,你并非不明此理,即便废帝已死,亦不忘忠君,此乃愚忠。”
杨堇:“挑起争端,岂非不仁不义?!”
萧成霖:“无辜百姓无一人死伤,你一路所见,难道不知?天下苦暴君久矣,大势所趋,不得逆潮流而行。”
杨堇往前踏出一步:“皇子当中亦有无辜,你却将其全部屠杀殆尽,这样的你与先帝有何区别?行军途中,并非所有军队皆是军纪严明,你如何保证百姓无一所伤?”
萧成霖往后靠在椅背上:“那总好过天下四分五裂,诸王争霸,万千黎明百姓流离失所,我辈读史书不就是为了不重蹈覆辙么?”
杨堇摇头:“萧成霖,你太自大,通过这般手段上位的你如何保证,你坐在那个位置上,就一定能成为明君?”
萧成霖眼神坚若磐石:“杨堇,成王败寇,史为今鉴,你没有别的选择,我是你最好的选择,你明白这一点。”
杨堇咬着下唇,持剑一步一步登上台阶,立于王座前,就在萧成霖割下皇帝首级的同一个位置,她将剑锋对准了萧成霖的颈侧。
萧成霖双手松开,抬头望着她,眉眼瞬间柔和下来,流露出深情的目光,他用低沉轻缓的嗓音对她说:“动手。”
杨堇长年持剑的手这一刻却在无可奈何地颤抖,她一脸怒容,眼泪却从她的眼里掉落出来。
萧成霖眉峰轻蹙,泄出一刹那的心疼,他强忍着收回要去抹她的泪水的手:“杨堇,你下不了手,绝对。不是为着情,而是为了天下。”
杨堇从喉咙里挤出话来:“萧成霖!你说的话,我一个字都不认同!”
萧成霖垂眸,发丝散落的侧脸展现出些许脆弱:“我知道你不必认同但是,我需要你站在我这边。”
杨堇刀剑贴着自己深爱之人,身子那么虚弱却在朝堂上撑起一片天,同时搅动风云的男人,肌肤薄得不怎么用力就能被刃吻出血痕。
被泪水模糊的眼中,藏着不为人知的疼惜。
她恨极了萧成霖用阳谋将她逼迫于这种境地,将自己利用了一个彻底。
同时她清楚自己毫无别道可走,这都是这个男人算计的结果。
她伫立了许久,终于将剑收入鞘中,哑着嗓子开口:
“如果哪一天,你做出了让天下人失望的事,我会亲手杀了你,我发誓!”
萧成霖将顷刻的笑意收回去,轻叹一般:“这就是他们想让你死的缘由。”
杨堇沉默地垂下头。
萧成霖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经常深沉得宛如一滩墨,此刻却如同清澈的湖泊,只满满盛着悲伤的水:“我的皇后之位此生为你而留。”
杨堇悠悠地合上眼帘:“萧成霖,我心早已寄存在了你那里,你是我魂灵的半身,但我杨堇此身只会驰骋在荒野,我骨只会葬于战场。”
“我会成为你的将军,为你戍守边疆。但我永远不会成为你的皇后。”
杨堇睁开眼,看见萧成霖的脸庞,猝不及防地怔住了。
萧成霖就那样定睛望着她,一瞬不动,仿佛稍微眨一下眼皮,她就要消失在哪里不见了。
他的唇淡得血色褪尽了,眸光如同被顽童扔出的小石子砸破的湖面,荡漾开的波纹凌乱无序。
她已经很多年没看见他失去冷静的神色了,原来竟是这样的么?
他一言不发,只是那样静静地看着她,像是被碾碎了最心爱玩具的孩子,慌乱,脑子一片空白,不想接受现实。
泪水从他的眼眶溢出,顺着苍白的肌肤滑落。
这一刻,他知道,他们此生将无法相守。
萧成霖的唇打开了一丝缝隙:“对不起,我食言了。”
他们曾经许下的誓言,他要陪她去草原上过神仙都艳羡的快活日子。
她不能为他停留,而他无法为她而走出这个囚笼。
那双眼,实在无法继续直视下去。
杨堇感受到了冲荡肺腑的心碎和绝望,她颤抖着吸气,摇头:“成霖,是你自己做出的决定,就不要后悔,没有回头路可以走。”
杨堇向后退步,她在台阶之下屈膝下跪,低下了头颅,她沉缓的声音响彻殿堂。
“臣,杨堇,祝陛下,万寿无疆。”
回答她只有萧成霖阖上的眼,与落地的泪水。
杨堇没有得到旨意,便起身,走向大门,门外守着的将士自动撤开,列队两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