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话说一半才发现来者是云端,登时面上一喜,站起身来,但很快又僵住,神情也慢慢软化下去,艳丽的眉眼中都生出几分愧疚来。
“我没注意……以为是刚走的长老们又来了,抱歉。”
挽韶低声说着低下了头,顿了半晌又更将头向下埋了埋:“……我没能看顾好商粲,也还没能掌握她的去向,抱歉。”
被她的话语勾出几分酸涩,云端重重摇了摇头,示意挽韶抬起头来,墨色眸中似有水雾流动,轻声道:“你没做错什么,无需对我道歉。”
“要说的话,该是我向你道歉才是,”云端略一低头,“当日事发突然,我将你独自留在云城……”
她未尽的话语被挽韶挥挥手打断了,花妖梗了半晌,最终咬牙切齿地压低声音道:“……竟然惦记着给我们下药……算她有本事。”
“谁都别道歉了,等把那个理亏的抓回来再让她念一百遍对不起!”
挽韶提起商粲来就气得够呛,再加上这几日局势风云变幻,连带着她这个碧落黄泉的妖主都不得安宁,如今好容易见了云端就委屈巴巴地告状:“你不知道她这个没良心的干了什么——她竟然留信说、要和碧落黄泉断绝关系!”
更确切地说是已经和碧落黄泉断了关系。
云端知道这件事,在有关粲者的传闻里,这条也是相当有名的。早在粲者还没破坏鬼界通路封印前,修仙界就无声无息地传出了她脱离碧落黄泉的传闻,说是粲者一意孤行桀骜不驯,故而与碧落黄泉分道扬镳,当时碧落黄泉方没传出任何消息,故而人们也渐渐信了,随即很快便迎来了鬼族来袭。
“我那时候根本没法回应!我还睡着没醒呢!”被算计了的挽韶怒道,“她给我下的那药量真是……与其说是给饭里加了药,我看根本就是在药里加了点儿饭!我真是不知道她到底是想做什么,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就在谋划这件事,她到底、她到底——”
她被商粲气红了脸,一时连骂人都磕绊起来,却看到座下的云端幽幽沉了眸色,开口道:“……你刚才说,她给你留了信?”
挽韶一愣,从云端的面色上看出了几分端倪,不禁下意识后悔起来。但话已经说出了口,她只好硬着头皮应道:“……是留了几句话。”
她说着拿起案前薄薄两张纸,走到云端身前递过去,叹道:“但写了跟没写一样,都是些无用的话。”
这补充听在云端耳中多少感到苍白,她默默接过纸张,在看到商粲熟悉的清隽字体时禁不住喉头一哽。
信上确实并没说什么有价值的东西,不过寥寥数语,第一张纸上只草草写了几句因理念不合而要离开碧落黄泉的话,末尾冷硬地写道:我意已决,已将消息放出,不必来寻。
再看到第二张纸时,字倒是比第一张多出不少,云端定睛看去,却发现是一张粲者资产汇总。商粲将她这些年手里的家当列的一清二楚,多少钱财,多少天材地宝,又都放在哪里,写了一整张纸,最后淡淡留下一句:自取即可,无需介怀。
云端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只能看出商粲的笔迹流畅工整,显见的并无半分犹豫,也再无多余话语。
小心窥视着云端的脸色,挽韶试探着开口安抚道:“你看,是不是尽是些废话,除了能气死我之外什么用都没有。”
“……”云端抿紧了唇,声音低低,“但至少她想着给你留了信。”
话说至此,挽韶很快反应过来——眼前的人似乎没能从商粲那里收到什么东西。
她说不出心头是个什么滋味,她在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气得要发疯,若不是被长老们联合起来以武力禁了足,她眼下定是在修仙界满世界找商粲算账的。她就是想好好找商粲问个清楚:你留下这么封东西算怎么回事?膈应谁呢?
但饶是挽韶对商粲生了那么大的气,她却还是下意识摇了摇头,脱口而出道:“商粲不可能漏过你的。”
话说出口时挽韶才反应过来她说了什么,她看到云端抬眼向她看来,原本落寞的眼中似又燃起了几分光亮,她恨恨地咬了咬唇,在心中愤怒地问候了商粲一番。
可恶,都这个时候了,她竟然还是在想着要替商粲找补几句。
“……事到如今,我觉得也没必要替她再掩饰什么。”
挽韶也不知道是在生商粲的气还是在气自己,她环起双臂,报复性地透商粲的底:“我可以负责任的说,你在她心里就是天下第一位,天王老子来了这也是事实。”
话匣子打开了,挽韶索性将这几天心中郁结的话通通说了出来:“她那个人,你也知道,脑子很轴。认定了的事九匹马都拉不回来,最烦人的是还喜欢自作主张,很多事就闷在心里谁也不说。”
“我当年把她带回来的时候她伤重的像是随时都会死掉,她后背一大片都焦黑坏死了,只能剜掉。她那时嗓子也坏了,疼的叫都叫不出来,好容易扛了过去,我问她为什么会受这么重的伤,她却一个字都不肯说,然后自说自话地成了碧落黄泉的粲者,帮我平了妖族的叛乱——时至今日,我都不知道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她到底经历了什么。”
“但身体状况她到底瞒不过我,她之前不许我跟你说,”挽韶顿了顿,深深吸了口气,“她身体根本就差的不行,几乎每天都离不开药。她当年伤了根本,以我的医术没办法根治,她能活过这十年已经算是天道庇佑——”
她话音未落,云端的呼吸已经变得慌乱起来,难得失礼地打断了她的话:“所才要寻道心莲子?它能救阿粲的命?”
“……”挽韶一顿,半晌才低声道,“兴许可以。”
她摇了摇头,开始解释她模棱两可的话语:“我某次和商粲一起出门时,她得到了一个药方,说是从贼人手里抢来的战利品,那药需要以道心莲子为引,做出来的药或许能救她的命……”
挽韶说到这里时突然停住了,像是回想着什么般愣愣沉默了好半晌,随后才缓缓开口道:“……但始终没有机会去制药给她试试,也不知如今道心莲子何在——我见她似是取走了些药材,或许是已经自己做好了药也说不定。”
见她的话语让云端稍稍缓和了脸色,挽韶重将话题引回来,垂下眼帘,低声道:“我同你说这些,只是想说——”
“商粲这人很烦,所有事都憋在心里,表现出来的可能只有十之一二,还偏要用最能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表达方式。”挽韶声音稍颤抖着,目光落在云端拿着的信上,“人人都说她背信弃义抛碧落黄泉而去——但我难道还不知道她吗,她分明是早就想到要去闹那么一场,故而早早和碧落黄泉划清界限罢了。”
挽韶喉头哽的发慌,满腔愤懑中掺着酸涩:“任我再怎么讨厌她这番做派,我也不得不承认她的行为确实奏效了。纵然有零星几个修士来寻过我们的麻烦,但大部分仙门都只把打破结界当做是粲者的个人行为,并没有要来问责碧落黄泉的意思。”
她胸口剧烈起伏着,好半晌才终于平静下来,直直看向云端。
“事到如今,或许是商粲给你留下的东西你还没有发现,又或是她有什么难言之隐……但无论如何。”
挽韶目光温和,柔声道:“云中君,你都是她最重视的人,我可以担保,这绝非虚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