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约莫四十许人,面容清瘦,颌下蓄着短须,一身素白长衫。
他看向李常安的目光,没有杀意,没有轻蔑,甚至没有敌意。
“久闻瑞王殿下之名,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风雪在这一刻仿佛静了。
五十亲卫已折损过半,阿铁浑身浴血挡在李常安身前,刀锋指地,血珠顺着刃口滴落,在雪地上砸出细密的红点。
豆沙弓着脊背,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咽声,却半步不退。
五百北厥骑兵环伺四周,铁蹄踏碎冰雪,却无人上前。
他们在等,等马车里的人开口。
车帘大敞,白先生端坐其中。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李常安。
看着这个十五岁的少年,看着他明明面色苍白如纸,明明只剩二十余残兵,明明下一秒就可能身首异处——
却仍然脊背挺直,一言不发。
没有惊惶。
没有求饶。
甚至没有质问。
白先生忽然笑了,“瑞王殿下,”
他说,“你不问问我是谁吗?”
李常安没有说话。
白先生等了一会儿,不见回应,便自顾自地继续道:
“也是,将死之人,知道这些做什么呢。”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李常安脸上,仿佛在端详一件精致的瓷器。
“只是可惜了。”他轻声道,“我原以为,李氏皇族这几代,总算出了个像样的人物。”
“白先生。”铁勒骨策马上前,粗声道,“此地不宜久留,大晟援军随时会到。”
白先生没有理他。
他只是看着李常安。
然后他开口。
“我本名叫张怀安。”
李常安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家父张云。”
“光化十六年,蒙古犯边,家父率三千铁骑守雁门,血战七昼夜,退敌两万。”
他顿了顿。
“光化十八年,突厥南下,家父领兵追击八百里,斩首三千,擒杀叶护,突厥十五年不敢东顾。”
“光化二十一年,南诏叛乱,家父抱病出征,三月平定六诏,收服三十六部。”
他一样一样地说着,像在念一份功勋簿。
“光化二十三年,家父被召回京,同年十月,以‘谋反’罪下狱。腊月初九,满门抄斩。”
李常安看着他。
张怀安也看着李常安。
隔着风雪,隔着三十年的光阴,隔着两代人的血与骨。
“那年我七岁。”张怀安说,“奶娘把我藏在柴垛里,躲过了搜捕。我趴在柴缝里,亲眼看着我爹被押出家门——他那时候已经瘸了一条腿,是先帝让人打断的,怕他反抗。”
他顿了顿。“我看着我大哥被按在雪地里,刽子手的刀落了三下才砍断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