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暑假的最后一周,南川的空气依旧闷热,但一种前所未有的充实感,取代了初来时的惶恐。
他们的冰粉摊前,人流依旧,但陈景明知道,这已经是最后的疯狂。
酷暑的尾巴正在溜走,学校的大门马上要敞开,而他等待的,远不止开学。
最重要的是““第一笔””真正的稿费已经在路上,他可以进行下一步了!
最后几天,他与妈妈默契配合,手脚麻利,连续几天日均营业额竟奇蹟般地突破了200元大关。
直到最后一个暑期的夜晚,他们在鼓楼坝收摊,推著车回到表姨婆家。
收拾妥当后,任素婉从床底拖出那个铁皮糖盒子,盒子外面严严实实包了好几层旧手帕,用橡皮筋扎著。
她坐回桌边的小凳上,把盒子放在腿上,低头去解那橡皮筋。
手指大概因为白天泡了太多冰水,又或许是別的什么原因,有些不听使唤,抠了两下才解开。
然后,她一层层,极慢地,掀开那些柔软的手帕,直到铁盒盖露出。
打开铁盒盖,铁盒里面被各种钱幣塞得满满当当的。
她把盒子口朝下,轻轻一磕,“哗啦”一声,各种顏色的票子、硬幣,铺满了小半张旧木桌。
有十块的““大团结””,五块的,两块一块的绿票子,更多的是皱巴巴的毛票,还有一堆闪著光的分幣和角幣,小山一样堆著。
任素婉在桌边坐下,挽起袖子,先用手把大面额的票子拢到一边,理齐。
然后开始数那些小块的钱。
手指沾了点唾沫,一张一张捻开,捋平折角,十张一摞,用个夹子夹好。
屋里只有她数钱的窸窣声,偶尔夹杂著硬幣相碰的“叮噹”轻响。
陈景明坐在对面,没帮忙数,也开始復盘这两个月他在““创作””上的收穫。
过了好一阵,任素婉停下,看著么儿,嘴唇动了动,声音有些乾涩:““卖出去的钱,””她说,声音有点紧,““统共……八千二百四十七块三毛六。””
陈景明听到这个数字,心里微微一愣,远超他心里预期了。
还没等他回话,妈妈任素婉拿过计算器,手指拨得飞快,嘴里低声念著:““房租水电,给姨婆的……””
计算器发出“嘀、嘀”的声响,口中不停:““冰粉籽、红糖、石灰……碗,勺子,损耗……来回车票……””
她念得很慢,每念一项,就按几下减號。
念到后面,声音低下去,几乎听不清:““还有……那两次,给市管(城管)递的烟钱……””
最后一下““等於””键,她按得有些迟疑。
手指抬起。
她盯著那小小的绿色屏幕,眼睛一眨不眨,像是要把它看穿。
屏幕上,定格著一个数字。
她捧著那叠厚厚的、散发著复杂气味——汗味、尘土味、红糖的甜腻味,或许还有她自己眼泪的咸涩味——的钞票,手开始无法控制地微微颤抖,连带著那叠钱最上面的几张毛票,也簌簌地轻响。
看了足足有十几秒,然后,她猛地抬起头,看向陈景明。
目光里有不敢置信,有巨大的震撼,有努力压制却终於决堤的酸楚,还有一丝终於破土而出的、灼热的亮光。
““么儿……””她喊了一声,声音哽咽得厉害,眼泪终於滚落,划过她晒得微黑、带著疲惫却在此刻焕发出奇异光彩的脸颊。
““我们……我们两个月……挣了……挣了五千三百多?!””这句话问出来,不像確认,更像一种宣泄,一种对自己、对过往、对命运的巨大詰问与回答。
两个月的艰辛,残疾身躯的坚持,陌生城市的碰撞,所有的汗与怕,此刻都融化在这滚烫的泪水与这沉甸甸的数字里。
陈景明看著妈妈泪流满面却第一次绽放出如此耀眼神采的脸,心中那块最坚硬的角落,也仿佛被这温热的情感冲刷得柔软。
他站起身,走到妈妈身边,没有说““是的””,也没有说““这只是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