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三舅家院门口,他稳了稳呼吸,喊了一声:““三舅!””
任宏泰正在堂屋门口整理几件旧工具,闻声抬头,见他来得急,有些意外:““景明?又来了!啥事?这么急慌慌的。””
““姑婆请您和三舅母上去一趟,””陈景明语气平静,但稍显急切,““有事商量。””
任宏泰放下手里的东西,拍了拍手上的灰:““哦?啥事这么急?””
““是关於我写稿子和想买电脑的事,””陈景明简单铺垫,““价格太高,家里钱不够,姑婆想让您帮忙拿个主意。””
““电脑?””任宏泰眉头微挑,一边招呼屋里的妻子,一边往外走,““你想买电脑?怎么突然想起这个?””
陈景明跟上他的步伐,回答得很实在:““手写太慢,前阵子手腕出问题,医生让我休息。有了电脑,我的手就能多休息下,效率也会高很多,投稿也方便,印出来的稿子也整齐。就是……价格太高了。””
任宏泰““嗯””了一声,没再多问,只是从兜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支烟在手里捏了捏,又放了回去。
三舅母繫著围裙从灶房出来,手上还湿著,脸上带著疑惑:““啥事啊?饭还没好呢。””
““姐叫我们上去一趟,说有事商量。””任宏泰说著,已经迈步往姑婆家方向上走。
三舅母嘀咕了一句““神神秘秘的””,在围裙上擦乾手,也跟了上来。
不多时,几人便来到了姑婆家堂屋。
人一多,原本略显空寂的堂屋顿时显得有些侷促,空气似乎也更闷热了。
姑婆让三舅母帮忙又沏了杯茶,看向任素婉,眼神鼓励。
任素婉深吸一口气,在哥哥嫂子面前,努力让声音更稳些,將买电脑的必要性、天文数字般的价格、以及想向亲戚借钱的想法,更完整地复述了一遍。
说到““五六万””时,她的手无意识地捏了捏衣角。
她话音落下,堂屋里一片安静。
三舅母的脸色“唰”地变了,她性子直,担忧和震惊直接写在了脸上,脱口而出:
““五六万?借?素婉,不是嫂子说你,这……这也太冒险了!万一……我是说万一,东西买了没啥用,或者景明以后稿子写不出来了,这债怎么还?这可是五六万啊!不是五六百!””
她越说越急:““这笔钱,在镇上都能盘个铺面了!你们娘俩拿啥子还?拿啥子抵?””
任宏泰抬手,示意妻子稍安勿躁。
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先摸出那支烟,这次点著了,深深吸了一口,烟雾在凝滯的空气里缓缓上升。
他的目光转向陈景明,锐利而平静,像在审视一件需要仔细评估风险与回报的资產:““景明,你妈说的,是你真实的想法?买电脑,首要的是为了写稿子更方便,避免手再受伤?””
““是,三舅。””陈景明迎著他的目光,点头,语气肯定,““这是最直接、最要紧的原因。手坏了,就什么都没了。””
““好。””任宏泰弹了弹菸灰,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支在膝盖上,形成一个压迫性的姿態,““空口无凭。你说写稿有眉目了,杂誌社认。认到什么程度?凭什么让我们相信,投进去五六万——这可能是好些人家一辈子的积蓄——不是打水漂,而是真的能帮你『写得更多更好,甚至把这钱赚回来?””
陈景明知道,最关键的时刻到了。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转过身,从带来的那个半旧书包里,取出一叠用牛皮纸袋仔细装好的资料。
他走到八仙桌前,將里面的纸张一份份取出,平整地铺开,推向三舅,也示意姑婆、舅母一起看。
第一份,是学业根基的证明:全市数学竞赛一等奖的奖状复印件,纸张挺括,右下角盖著教育局醒目的红章;旁边是期末全科满分的成绩单,班主任用红笔写的“品学兼优,前途无量”评语清晰工整。
““三舅,姑婆,舅母””他声音平稳,像在陈述一个事实,““这是我作为学生的本分。我知道,不管想做什么事,先得把眼前的根基立稳、立牢。路,要一步一步走。””
任宏泰拿起奖状,对著光看了看印章的纹路,又拿起成绩单,手指在“全科满分”那一栏反覆摩挲,目光在班主任的评语上停留良久。
看完后,他什么也没说,默默將两份资料递给了早已伸长脖子等著的姑婆。
姑婆连忙戴上老花镜,凑近了,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嘴唇无声地动著。
她的手有些抖,纸张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这时,陈景明递过来第二份资料。
这是一本普通的笔记本,翻开的內页上,是手写的冰粉生意计划与帐目。
字跡工整,但有不少涂改、计算和不同顏色的批註痕跡。
里面包含了初始的成本估算(冰粉籽、红糖、碗勺),不同地点(车站、鼓楼坝)的日均流水记录手绘成简单的曲线图,配料成本占比用分数標在旁边,最后几页是清晰的匯总:暑假两个多月的总利润估算——五千三百二十七元八角。
每一个数字旁边,都有小小的演算过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