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此之前,他知道外甥在投稿、在摆摊,他觉得那是孩子的小聪明,是艰难环境下逼出来的一点活路,或许能贴补家用,但终究是““小打小闹””,是浮萍,隨时可能被风浪打散。
然而眼前铺开的这一切,截然不同。
这不再是零散的努力,而是一种系统性能力的冰冷展示:
“顶尖到近乎完美的学业(证明了超越常人的智商、近乎恐怖的自律和规划能力);
成功盈利、有清晰帐目和叠代思路的小生意(证明了务实的头脑、强大的执行力和初步的商业嗅觉);
还有这些实打实的、金额已经不算小的稿费单和录稿通知(证明了核心创作力不仅存在,而且已经被市场初步认可,具备了可观的、可持续变现的潜力)。”
这个还不到十三岁的外甥,平静地站在这里,像展示商品一样展示著自己的“价值”。
他展现出的是一种可怕的、超越年龄的沉稳和成事潜力。
那““五六万””的天文数字,在这份沉甸甸的、已经初见轮廓的“价值”和“潜力”面前,似乎突然有了不同的衡量尺度。
这不是消费,这更像是一场风险投资。
他想起了自己给出去的那本《金融知识手册》,想起了外甥谈论““信息不对称””时,那清晰冷静、近乎解剖般的眼神。
那不是孩子的玩闹,那是一个早熟灵魂对世界运行规则的试探性把握。
姑婆用袖口重重擦了擦眼角,放下手帕,开口时声音沙哑得厉害:““宏泰,你……你咋看?””
她看著弟弟,眼神里有依赖,有迷茫,也有一种把家族重量託付出去的决然:
““我老了,眼花,看不懂这些花花纸上的道道,但我看得懂人。
素婉性子弱,脸皮薄,这些年再难,被人瞧不起,也没跟谁开过这种口。
景明娃……前两次来,说的话,办的事,桩桩件件都在理上,稳得让人心慌,没飘过。
这次,他们娘俩是把能拿出来的家底、还有自己挣来的本事、甚至將来的指望,都亮出来,摆在咱们面前了。””
任宏泰终於睁开了眼睛。
他坐直身体,再次看向陈景明。
这一次,目光里的审视达到了顶峰,但也混杂著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惊嘆、忌惮、权衡,还有一丝微弱的、被点燃的希望。
他问出了最关键、也是最残酷的问题:““景明,你展示的这些,很好,甚至可以说是……出乎意料的好。””
接著,斟酌著用词:““但借钱是另一回事。就算我们现在这里所有人都相信你有能力,有潜力,这五六万也不是小数目。它可能是你姑婆的棺材本,可能是你三舅母给你表哥攒的学费,可能是其他亲戚家准备盖房、娶媳妇的钱。””
他语速很慢,每个字都像秤砣一样砸下来:““你打算怎么借?跟哪些人借?借多少?借了之后,万一……””
他特意停顿,强调这个““万一””:““我是说万一,后续的稿费不如预期,或者电脑买回来,作用没你想的那么大,又或者……写了几年,写不出新东西了。你的还款计划是什么?拿什么还?多久能还?””
陈景明早已料到有此一问。
他挺直了单薄的脊背,清秀的脸上没有慌乱,只有一种与年龄不符的诚恳与清醒:
““三舅您问在点子上,这也是我和妈最反覆想的事。””
““第一,借钱的对象,我们只打算向至亲开口,而且是有余力、也真心愿意帮我们一把的长辈。比如您,姑婆,还有……我妈这边信得过的两三家。绝不会到处张扬,更不会去找不熟、或者不靠谱的人。开口前,我们会把这些资料给人看明白。””
““第二,借钱的时候,这些资料,””他指了指桌上的稿费单、录稿通知、样刊和帐本,““就是抵押,也是我们的承诺。每一笔,我们都会写正式的借条,约定好还款的时间。主要的还款来源,就是后续到帐的稿费。稿费单就是凭证。””
““第三,””他深吸一口气,声音更加清晰,““电脑是工具,是投资。买了之后,我不仅会继续写,还会调整方向,研究更受市场欢迎的题材,尝试写更长篇、稿费也可能更高的作品。我相信,隨著我年龄增长,见识增加,我的创作能力会越来越好,稿费收入也会水涨船高。还上这笔钱,我有信心。””
他顿了顿,直视著任宏泰的眼睛,说出了最坏的可能:““当然,就像三舅说的,万一。万一真出了岔子,电脑买回来不顺手,或者写作上遇到瓶颈,这东西是硬货,是资產。把它卖了,就算折价,也能回来一部分钱,减少损失。剩下的缺口,””
他看了一眼身旁泪痕未乾、却紧紧抿著嘴唇的母亲:““我和妈砸锅卖铁,靠著冰粉生意或者其他能想到的法子,一点一点攒,一年还不完就两年,两年还不完就三年……也一定能还上。帐,我们认,决不赖。””
就在这时,一直强忍著情绪的任素婉,忽然“扑通”一声,从凳子上滑跪下来。
不是对著谁,就是那么直挺挺地跪在了堂屋粗糙的水泥地上。
““三哥!嫂子!姑妈!””她声音嘶哑,眼泪奔涌而出,却努力睁大眼睛看著他们,不让泪水模糊视线。
““这钱,不是拿去吃喝玩乐,不是去赌去漂!是给景明『换刀换弓的!是给他搭桥铺路的!”
“你们没看到,他手腕肿得老高、连筷子都拿不住的样子……你们没看到,他半夜趴桌子上写稿子,困得头磕到桌子又惊醒的样子……我心里跟刀剐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