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他从乾涩的喉咙里,挤出一个字:““值。””
一个字,轻飘飘,却又重若泰山,狠狠砸在堂屋的地面上,激起无形的尘埃。
他隨即转向满脸忧色、欲言又止的妻子,伸出手,轻轻按在她紧攥的手上,语气缓和下来,却带著不容置疑的、一家之主的坚定:““娃儿是棵好苗子,不能拿寻常的尺子去量他。这忙,我们得帮。””
三舅母看著丈夫斩钉截铁的神情,又低头看了看桌上那些实实在在、无法辩驳的证据,再看向对面泪痕未乾却眼神执拗的任素婉,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所有的话化成了一声长长的、认命般的嘆息。
肩膀垮了下去,又挺了挺,声音软了,带著疲惫,也带著认命后的释然:““你们爷们儿都说值……那,那就帮吧。””
她看向陈景明,眼神复杂,最终还是化为了最朴素的叮嚀:““景明啊,借钱归借钱,往后的日子更要仔细著过,一分钱掰成两半花。有了电脑,也別熬得太凶,身子是本钱……可不能因为有了指望,就胡来。””
姑婆脸上紧绷的皱纹终於舒展开,露出一种如释重负,又混杂著巨大期望的复杂神情,她连连点头:““好!好!那就这么定了!”
她看向任宏泰,恢復了指挥若定的大家长气度:
““宏泰,你脑子活,门路多,心也细。
这事,你牵头帮他们好好筹划筹划!
向我们其他在外的几姊妹说清楚情况,注意把话说妥当,把事情说透,但不能让人心里不舒服。
借条怎么写,利息怎么算(要不要),还款怎么安排,都得有个章程!”
她的目光最后落在任素婉和陈景明身上,变得格外郑重:
““素婉,景明娃,你们俩给我听好了,也记牢了!
今天,这屋里的人,是把自家的血汗钱,把对你们的情分,还有咱任家的脸面、前程,都押在你们身上了!
路,你们自己选,自己走,但每一步,都得踏稳了,对得起今天这份心!””
沉重的压力感並未完全消散,反而因为这份郑重的託付,变得更加具体和尖锐。
一种奇异的、结成同盟的凝重氛围,开始在堂屋里瀰漫开来,其中夹杂著一丝微弱却真实跃动的希望之火。
陈景明知道,最核心、最艰难的第一关,终於以一种超出预期的方式,被攻克了。
但这仅仅是开始。
授权拿到了,支持贏得了,可这也意味著,真正的考验——
如何具体运作这笔数额不菲的借款,如何应对其他亲戚迥异甚至可能冷漠的態度,如何兑现今天的承诺,以及,最紧迫的,如何预防和应对卓家那边一旦听闻风声后必然掀起的、可以预见的巨大波澜——才刚刚露出狰狞的一角。
他没有说话,只是走上前,將桌上那些浸透了汗水和心血的资料,一份份仔细收好,重新装回那个磨损的牛皮纸袋,拉紧棉绳。
然后,他退后两步,面向姑婆,面向三舅和三舅母,深深地、规规矩矩地鞠了一躬。
腰弯得很低,很久。
““姑婆,三舅,三舅母,””他直起身,声音有些沙哑,却清晰无比,““谢谢。””
没有更多的保证,没有激动的誓言。
但这三个字,和他深深的一躬,比任何话语都更有分量。
抬起头时,他的目光与三舅任宏泰的视线在空中交匯了一瞬。
那双总是冷静审视的眼睛里,此刻除了疲惫,还多了一丝复杂的期许,和一种无需言说的、沉重的託付。
陈景明平静地承接了这份目光,微微頷首。
堂屋外,午后的阳光依旧炽烈霸道,蝉声嘶鸣得愈发疯狂,仿佛在预演著什么。
而屋內,那口老掛钟的指针,不紧不慢地走著。
“滴答、滴答”。
关乎一个家庭未来命运的巨大齿轮,在这一刻,被亲情、理性、风险与希望共同铸就的钥匙,缓缓插入,沉重而坚定地,拧动了第一圈。
向著前方那已知的艰难与未知的汹涌,无可逆转地,开始转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