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屋里只亮著一盏十五瓦的灯泡,光线昏黄。
晚饭的碗筷还堆在灶台上没洗,嘎祖祖坐在竹椅里,旱菸枪在嘴里吧嗒吧嗒地响,烟雾一团一团吐出来,在昏黄的灯光里缓慢升腾、扩散。
舅婆坐在下首的小板凳上,两手紧紧的攥著围裙角。
““爹,我今儿特意端了碗咸菜过去。””舅婆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怕被什么听见。
她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丝冷笑:
““任素婉那脸色,藏不住事!
我一提『听说景明有出息,她眼睛就亮了,嘴上说著『没有没有,娃儿碰运气,可那个得意劲儿,从骨头缝里往外冒!
我敢打包票——王老么说的,八九不离十!””
嘎祖祖没吭声,只是又深深吸了一口烟。
烟锅里火星明灭,映著他沟壑纵横的脸,那张脸在烟雾后阴沉得能拧出水来。
““下午洗衣裳,””舅婆继续匯报,语速越来越快,““我特意跟张二嫂、李三娘她们凑一堆。『不经意提了一嘴,结果你猜咋样?
张二嫂说,她撞见过任素婉从信用社出来,手里捏著个红本本(存摺)!
李三娘更是说,她家小子亲眼看见陈景明收到『稿费,邮递员在学校亲自交道他手里的!””
她往前探了探身子,声音压得更低,带著一点焦虑:
““爹,这不是小事!
他们娘俩,瞒著我们在外头挣了大钱!
现在听说还要卖猪买那个什么电脑——这是想干啥?
翅膀硬了,要飞了!飞之前,还想把家里能搬的都搬走!””
嘎祖祖终於把旱菸枪从嘴里拔出来,烟锅在鞋底上““梆梆””磕了两下,灰白的菸灰洒了一地。
他抬起眼皮,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此刻翻涌著极其复杂的东西——
有被蒙蔽的愤怒,有权威受挑战的恐慌,但更多的,是一种近乎本能的、对““失控””的恐惧。
陈志坚是他养大的,所以陈志坚的一切都是他的延伸;任素婉嫁进来,就是卓家的人;陈景明出息了,那出息的根,必须扎在卓家这块土里,结出的果,必须先孝敬他这把老骨头。
可现在,果子要自己长腿跑了。
““反了天了。””嘎祖祖的声音,乾涩、嘶哑,像破风箱,““挣了钱瞒著宗亲,翅膀硬了就想飞?””
他扶著竹椅扶手,缓缓站起来。
昏黄的灯光把他佝僂的影子投在土墙上,那影子隨著灯焰晃动,扭曲变形。
““陈志坚是我抱过来给我养的。””他盯著墙上自己的影子,一字一顿,““他儿子出息了,孝敬我是天经地义!瞒著,就是心里没这个家!””
舅婆连连点头,適时煽风点火:
““爹,我看素婉最近腰杆硬得很,说话都带风。
怕是仗著她娘家那个法院里的哥,心野了,想甩开我们这穷亲戚单过!
卖猪?我看是想卷了钱,搬到城里去享福!””
““享福?””嘎祖祖冷笑一声,““老子还没享福,轮得到她?””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堂屋正中央那张褪色的““天地君亲师””牌位上,看了半晌,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封建家长式的决断:
““不能让他们这么顺当。
必须敲打。
该孝敬的一分不能少;想飞?先把翅膀掰下来,称称斤两,看清楚这翅膀是谁给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