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方的目光平静无波,甚至没有太多情绪,可那句话里的暗示,像一道冰冷的闪电,劈开了他所有的虚张声势。
文海……他的儿子,在镇政府,那是他最大的骄傲,也是他后半辈子最大的指望!
任宏泰在法院系统……他是不是知道了什么?是不是能影响文海的前途?
恐惧,冰冷的恐惧,瞬间攫住了他的心臟。
比失去几头猪、比丟了面子更深的恐惧。
他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变得一片死灰。
握著拐杖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嘴唇哆嗦著,想说什么,却只发出““嗬……嗬……””的漏气声。
那根支撑了他几十年家族权威、恩情压榨的脊梁骨,在这一刻,被清晰的法律逻辑、被更具威慑力的公权力暗示、被关乎儿子切身利害的轻飘飘一句话,彻底击碎了。
舅婆也嚇得面无人色,缩著脖子往后退了半步,再不敢吭声。
任宏泰不再看他,转身,对收猪贩子点了点头:““老板,麻烦你了,正常交易吧。””
贩子如蒙大赦,赶紧招呼帮手搭木板。
堵在门口的嘎祖祖,被两个旁亲汉子下意识地扶住,踉蹌著让开了路。
他低著头,不敢再看任何人,像一瞬间老了十岁,被那两人半搀半扶地,拖拽著转身,灰溜溜地、几乎是逃离般地,朝著来路走去。
舅婆慌忙跟上,背影仓惶。
一直紧绷著、仿佛下一秒就要折断的任素婉,看著那几人消失的方向,腿一软,差点瘫倒;还好有双拐支撑著。
姑婆任玉兰也及时上前,一把稳稳扶住了她。
然后,姑婆转过身,面向还没散去的围观乡邻,清了清嗓子,声音不大,却带著一种宣示般的清晰:““各位乡邻,今天劳烦大家做个见证。””
她扶著任素婉,目光缓缓扫过眾人:““素婉是我亲侄女,景明是我亲侄孙。他们孤儿寡母在桌家桥过日子,不容易!现在娃有出息,肯读书,是好事!””
她顿了顿,语气加重:““今天卖猪,是正经过日子,供娃读书!天经地义!””
最后,她目光陡然锐利起来,声音也拔高了一度:““从今往后,谁再敢无凭无据,欺负他们娘俩,先问我这个当姑的,答不答应!””
话音落下,院坝里鸦雀无声。
只有猪被赶上木板的哼唧声,和木板搭在车斗上““咚””的一声闷响。
围观的人群,眼神复杂地看了看任玉兰和任宏泰,又看了看被扶著的任素婉和旁边沉默站立的陈景明。
那些目光里的探究、好奇、甚至之前可能有的轻慢,此刻都悄悄发生了变化,多了几分敬畏,几分重新掂量。
桌家桥的天,就在这个阴沉沉的清晨,在一头猪的嚎叫声和几句清晰的话语中,无声地,变了。
……
第二天,是个难得的晴天。
晨雾像一层薄纱,被初升的阳光一点点扯开,露出远处山峦青黛的轮廓。
院坝里空荡荡的,猪圈门敞开著,里面只剩下一些乾草和残留的气味。
任素婉起得很早。
她站在堂屋门口,看著空了的猪圈,看了很久。
““真的……就这么顶过去了?””她低声自语,声音飘在清晨微凉的空气里。
靠她自己,肯定不行。
靠么儿……么儿让她骄傲,可终究还是个孩子。
最后,还是靠了娘家的力,靠三哥那句轻飘飘却重如雷霆的话,靠姑姑当眾那声宣告。
她转身走进灶房,开始生火做饭。
柴火在灶膛里噼啪作响,火光映著她还有些苍白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