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陈景明回到旅社。
房间只开了一盏昏黄的床头灯。
任素婉坐在床沿,听见开门声,她立刻抬起头,担忧道:““么儿……””
陈景明关上门,插好插销,走到妈妈面前,拖过那把唯一的椅子,坐下。
面对面,开口:““妈接下来我说的,你一字一句记清楚。””
任素婉被他这架势震住了,下意识地坐直了身体,双手放在膝盖上,像个听训的学生。
陈景明直视著她的眼睛,確保她的注意力完全集中:
“第一,除了你我,“千万不能跟任何人说我们要炒期货”——不管表舅公、老家亲戚,任何人。
第二,如果有人问我们来魔都干什么,你就说:我写文章需要“採风”,你陪我来看大城市,见见世面。別的,一律不知道。”
“第三,”他顿了顿,语气加重,“如果表舅公问起我將来的打算,你就说,我想好好写书,脚踏实地,將来当个靠笔桿子吃饭的作家。我摆摊、赚稿费,都是为了这个。”
他看著妈妈有些惶然的眼睛,一字一句道:““妈,这不是小事。说了,我们想做的事,可能就做不成了”。”
接著,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一字一句说道:““別、人、知、道、了,我、们、会、面、临、牢、狱、之、灾!””
话音一落,整个房间顿时安静了下来,安静得能听见楼下街道隱约传来的车声,能听见隔壁房间电视机里模糊的对话,能听见自己的呼吸。
任素婉看著么儿那双过於冷静的眼睛,那里面的东西让她陌生——没有十二岁孩子该有的稚气,没有对未来的迷茫,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清醒和决断。
这清醒让她害怕,也让她……隱隱感到一种沉重的、不容置疑的力量。
她缓缓地、重重地点了下头,咽了咽口水道:““妈晓得了!妈不说。你让妈做啥,妈就做啥!””
陈景明仔细观察著她的表情,確认那惶恐底下是决心而非敷衍,才稍微放鬆了绷紧的肩膀。
之后,他还模擬了几个可能被亲戚或表舅公套话的场景,教妈妈如何自然地引开话题——
“哎呀,我就是个农村妇女,哪懂这些,都是景明这孩子自己折腾……”
“钱?哪有啥钱,就是写文章赚点稿费,刚够吃饭……”
“去香港?哎哟那可不敢想,我们就是来魔都看看,开开眼……”
他的目標非常明確:將妈妈从最不可控的“泄密风险源”,转化为第一道虽然简单、但必须牢固的“信息防控环节”。
……
深夜,任素婉在床上睡著了,呼吸渐渐均匀,但眉头还皱著,像在梦里也在担心什么。
陈景明毫无睡意,轻轻起身,拿著毛巾走进狭窄的浴室。
关上门,拧开水龙头,生锈的水管发出“咯咯”的声响。
然后,“哗——”冷水冲了出来!
陈景明掬起一捧冷水,狠狠泼在脸上:冷!刺骨的冷!像无数根针扎进皮肤。
抬起头,看著镜子里那张还带著稚气的脸,眼神里没有少年的懵懂,没有对未来的憧憬,只有一片冰冷,清晰得可怕。
他对著镜子里的自己,无声地开口:重生……不是给你一张藏宝图,让你直接挖;是给你一张標註了所有陷阱和围墙的迷宫地图。
真正的挑战,是如何在没有路的地方……搭起一座桥。
窗外,极远处,浦东开发工地的塔吊上,红色的警示灯在夜色中规律地闪烁。
明,灭。
明,灭。
像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