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放心你一个人回家。”孟芙气喘吁吁道。
曲泠玉闻言,眼底先是滑过一抹茫然,然后又浮起惊诧。
上下两辈子,他听到诅咒他的话不计其数,但却是第一次听见有人跟他说,“我不放心你一个人回家。”
曲泠玉盯着孟芙。
今日是个阴天,天气也很寒冷,但一向怕冷的孟芙鬓角却有晶莹的水渍。
孟芙调整好呼吸后,这才走到曲泠玉身后,一面推着他的轮椅往前走,一面又将朱四的事同曲泠玉说了。
但曲泠玉却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他还在想孟芙鬓角的薄汗。
而孟芙也只当曲泠玉听进去了,所以她又和曲泠玉说了三叔公的事情。
这次曲泠玉听见了,他接话道:“先不回家,我们去看看三叔公。”
他们两人到三叔公家时,正好遇见赵大送赵家几个长辈出门。
那几个人皆面有愤怒之色,但在看见孟芙推着曲泠玉过来后,打头的那位个老头面色顿时变得和煦起来,他笑着同曲泠玉打招呼。
赵家人做梦都希望子孙里能再出一个进士,所以对曲泠玉这个村学夫子态度都还算尊敬。
打头那位老头临走前,同赵大道:“你爹如今是猪油蒙了心,我们是劝不动了,曲夫子是个有学问的人,你请他去劝劝你爹吧。”
孟芙闻言,默默在心中腹诽:让曲泠玉去劝说三叔公,只怕三叔公会死得更快。
赵大郎却将族里长辈的话听进去了,他虽然心里确实恨他爹,但若他爹当真绝食而死,那他们这些当儿子的是会被人戳脊梁骨的,所以将孟芙和曲泠玉迎进家中后,赵大郎就询问曲泠玉能不能去帮着劝一劝他爹。
曲泠玉十分好说话的应了。
孟芙趁着赵大不注意,压低声音问曲泠玉:“你要做什么?”
“你猜。”曲泠玉歪头对着孟芙一笑。
孟芙心中猛地一跳,可还不等她说什么,赵大已带着曲泠玉往他爹的屋子去了。
房门甫一推开,一股汗臭夹杂着尿骚味就扑面袭来。
“曲夫子您稍等一下。”赵大说完这句之后,忙进屋将窗牖打开,待屋里的味散了之后,这才重新又折返到曲泠玉面前,“曲夫子您请。”
“三叔公,我来看你了,你好些了么?”曲泠玉推着轮椅进去,状若关心的看着躺在床上的三叔公。
三叔公原本正闭着眼睛在等死,听见声音他睁开眼,就看见与他一样本该瘫痪在床的曲泠玉,此刻却从容不迫的坐在轮椅上。
“你来做什么?出去!”三叔公不想看见曲泠玉。
“爹,曲夫子好心来探望你,你怎么能这么对人家……”赵大还想再说,却被曲泠玉止住了。
“人身体不适时,脾气难免大了些,无妨。”曲泠玉替三叔公说了好话后,又问,“可否容我单独跟三叔公谈谈?我怕你在这里,他不肯同我敞开心扉。”
赵大当即应了,出去时他还贴心的将房门关上了。
“我没什么好跟你谈的,出去!”三叔公闭上眼睛,一副拒绝交谈的模样。
可曲泠玉非但不出去,反倒将轮椅推到了三叔公床前,他近距离的欣赏着三叔公气愤的模样,语气带笑道:“可是我有很多话想跟三叔公你说呢?”
三叔公觉得曲泠玉这话有些古怪,他睁开眼,就对上了曲泠玉森寒的目光。
曲泠玉幽幽问:“三叔公,你信不信这世上有报应?”
上辈子,他原本有能站起来的可能,是面前这个道貌岸然的贪财鼠辈掐断了他的希望。
如今他既然重活了一回,自然得有仇报仇有怨报怨了。
“你什么意思?”里正问。
曲泠玉却不答他的话,只慢悠悠道:“你不是一心想你的子孙里再出一位进士么?你要是绝食死了,你的儿子们就会背上不孝的罪名,那么即便你的孙子们才华再出众,也不会有举人替他担保科考。”
曲泠玉看着床上眼窝深陷的三叔公,一字一句道:“所以三叔公,你得活下去。”
像他上一辈子那样,苟延残喘的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