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昭帝心中有怒。
这怒火已经烧了许久,自前世烧到今生,自他弥留濒死之际烧到此刻。
在他缠绵病榻不能自理的那些日子,他无数次回想,想自己从身强体健到羸弱不堪,心中早已有了笃定,必然是有奸人将他残害至此。
他自诩清明仁厚,登基二十载不曾有一日懈怠,对待臣子赏罚分明,从未驱遣为仆婢,对待仆婢,他亦不视其低贱鄙陋。
纵然是他的后宫,他也谨以先帝为戒,从不耽溺女色,他从来没有为了哪个女人动心,更莫提爱一个女人,他至多是对自小陪伴他如姐妹,为他生育过儿女的瑾妃宜妃多些优待。
是何人要杀他,为什么?
史书上学来的为君之道他一一恪守了,他的父亲没有教过他如何做君王,他自己摸索出来的帝王之术也从未偏背。
难道他还做得不够吗?
他想过很多人,甚至想过是他的儿子,可是却从没有想过会是宁韫,任是旁人,他只当是自己这个君父做成了笑话,只当是人心叵测,世态炎凉……
只有宁韫不可以。
她怎能如此对他?
元昭帝看着她,满腔的怒火便不能克制。
他逼自己冷静下来,想要同她好好说话,可是见她在自己掌中哭泣,那股无名的躁怒便愈烧愈烈。
这样的哭泣——
他在头痛的间隙中回想起一些模糊的片段。
似乎是前世他病倒后不久,尚还有几分神智残留时,也曾听到这样的哭泣声。
那时,他不知榻前之人是宁韫还是柔嘉,他有心问一问,想再为她们撑腰,却无力开口。
是宁韫曾来他榻前哭泣过?
元昭帝手指一僵,指缝之间,已然尽是宁韫的泪水。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距离宁韫太近了。
她长大以后,为了避嫌,元昭帝便不再像是她幼时那般常常挽着她的手,抚她的发顶了。
他微微向后退了一步,正要把手收回的时候,宁韫忽然闭上了眼睛。
她身子晃了晃,或许是心力交瘁的缘故,她有些支撑不住,身子歪斜,却微微贴向他的掌心。
她已经不哭了,却还在因啜泣而颤抖,那些颤抖一下一下自他的掌心传入他的骨肉深处。
等到颤抖和哽咽都平复的时候,宁韫睁开眼睛,缓缓挣脱元昭帝的手,向他恭敬地行了一礼。
“方才臣女有罪,皇帝陛下恩嫁臣女与太子,却未能谢过。”
宁韫没想到自己会如此平静,方才她行礼的时候,心中只感到恨。
她终于知道,为什么那个梦里,她那般恨他了。